台上只有一个演员,妆容和服装的色调都清丽淡雅,以粉色和月白色为主,长裙随舞步如水波荡漾,没有京剧的浓墨重彩和铿锵有力,一唱三叹,婉丽妩媚,唱什么她是听不懂,但就像被女鬼勾了魂儿,张着嘴听得入了迷,以至于江淮说了一句什么话都没听清。
“啊?”她恍惚间看他,他也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玩了什么?”
“哦,”她收一收被勾走的魂魄,“去了思南路,吃了蟹粉小笼,还逛了南京路步行街。”
“嗯,”他胳膊支在卧榻扶手上,托腮看着台上的演员,“然后呢?”
“然后……”周月脸发烫,两手放在腿上低头笑,“碰见一个女学生,跟她学了会儿画画。”
“哦?”江淮来了兴致,坐起身,但眼睛还是看台上,“画了什么?”
“没什么……乱画画。”周月想起那幅画就心虚,但江淮显然不准备放过她,“给我看看。”
周月一听他这么说,抬起头刚要说画扔了,就看见那刀疤脸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就站在他们身旁的阴影里,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来折得四四方方的画纸,双手递给江淮。
……周月那一瞬间真是要尖叫出声,好家伙,合着他一路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把画塞进街边的垃圾桶里了,她很确定,坏就坏在没撕碎了再扔,他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她都不知道,于是此时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淮把画纸展开来举在面前,画面静止了几秒。
“这画的是谁呀?”
“随……”
“江总。”
……
“嗯!这画的这……”江淮举着画,被纸挡着脸也看不见表情,末了说:“挺好的,就是不像江淮,像江泽民。”
“……哈哈哈哈!”
周月忍不住爆笑出声,站着的人也背着手别过头去。
江淮听两人笑了,放下画却只看她笑,自己也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月好不容易收住笑,看看站着的男人再看看江淮,大声抱怨:“行吧!你们就笑我吧!”抱怨完了气恼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可还是止不住嘴角上扬。
过一会儿见没了声响,再抬头,对上江淮的眼睛,夜黑了,四面屋顶大红灯笼高悬,光线太晦暗,她竟然依稀看见那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但很快他就又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伸手抚摸她脸颊,语气轻柔:“你可算是笑了,去吧,等我夜宵。”
去哪儿呢?这么晚了,周月被一个穿水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孩带到这私宅的另一处房间。
说房间也不对,有完整的一室两厅,厨房和独立的卫浴,还有书房,也延续了苏式园林古色古香的禅意风格,客厅很空旷,摆放雕工考究的黑檀木茶几和圈椅,圈椅上搭了一条新的黑衬衣和白色休闲裤,衣架上挂着黑色风衣,客厅和浴室之间隔了一块浮雕花
卉屏风。
她站在敞开的木窗边,看廊檐下随风飘荡的红灯笼,去书房看博古架上的宋词,一直看到江淮回来,他走路很轻,是她听见浴室里的声音,过去看的时候屏风后已经氤氲了一片水雾,在客厅缭绕。
“洗好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她也还是立在浴室门口等,抱着那套衬衣和西裤,凉冰冰的,“会不会太冷了?”她轻声问,把衣服给他披上,从下往上扣盘扣。
“不冷。”他淡淡地说。
“嗯。”她点头,轻轻呼吸,扣到领口时瞥见他脖子,微微蹙眉,“江总,这蚊子……”说到一半停下,继续面色如常地帮他理好衣摆,扣好袖口,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一番,抬头对他笑:“好了。”
“还是在你这儿洗澡舒服,”江淮低头对她笑,水太热,他眼尾一片洇染的红,嘴也红,衬得皮肤更白,“松竹这方面不如你。”
那是周月第一次听见李松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见李松竹,台上的昆剧演员就是她。
上海积攒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在一阵细细绵绵的雨夹雪后倾盆而下,廊檐上雨水穿成珠帘,周月望着雨幕下的廊亭想,原来门槛高是怕南方连绵不绝的雨水漫延进来。
再看门外的人,其实也看不见人,就只有红灯笼底下一片影子,一动不动,要不说狗仗人势呢,周月低下头看碗里的蟹粉豆腐,是跟狗一样,没有命令就一下都不敢坐,一口都不敢吃。
身边骨瓷碗和勺子轻碰发出脆响,江淮埋着头吃饭,他本来就话少,在饭桌上更沉默,八仙桌摆满了菜,可他的筷子也就夹那么几筷子离他最近的菜,远的连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小袁,去吧。”他喝一口鱼羹,周月想声音这么轻,谁听得到?可门口的影子一眨眼没了,她低头吃一口蟹粉豆腐,都凉了。
“不爱吃蟹?”
“爱吃,”周月拎着勺子对身边人笑,“但下午吃了两笼蟹粉小笼,有点吃不下了。”
“嗯,”江淮放下筷子,周月也放下,利索地拿过桌上的金丝边眼镜递过去,这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应当是让江淮很满意,对她笑笑,说:“不吃了?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错开走,江淮在前,周月在后,沉默地穿过廊亭,像穿梭在花果山水帘洞,总也走不完。
好不容易走出去,她看见了月洞门外的海棠树下站了几个人,一男三女,男的用烟头点了一张白纸,火舌比海棠花都艳丽夺目,他猛地用手握住,引得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一阵尖叫,再松开手,一星灰烬都没有,掌心蹲了一只小白兔。
“啊啊啊!怎么变的怎么变的?”
女孩儿们激动得又笑又叫,雀跃地蹦蹦跳跳,高跟鞋哒哒响,像小鹿。
但男人不说话,就笑着摇摇头,这次他是真的在笑了,左边唇角扬得高高的。
“啊你好坏啊!”一个个子高的女孩儿胆子也大一点,也热烈一点,不轻不重在男人胳膊上捶一下,她的同伴见状立马推她一把,捂着嘴娇俏地笑,“你是想说你好帅吧!”
“去去去!”
男人低头笑着看她们,像没看见江淮和周月,把小兔子递给高个子女孩儿,又引来一阵尖叫,“再见。”他哑声说,回头走到车边,在江淮和周月之前打开后排车门。
江淮没说什么,连看都没看那几个人一眼,等到了车上才似笑非笑从车窗往外看,欠身用手套啪啪猛扇几下男人的后脑勺,边扇边咬牙切齿地骂:“还没开春、还没开春呢!”
周月哪儿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睛睁得老大盯着他,可他扇完了就笑了,靠在皮革座椅上端详男人的后脑勺,“想要哪一个?说话!”
男人倒是没被他吓到,似乎见怪不怪,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着摇摇头,“谢谢江总。”说完发动汽车,黑色的劳斯莱斯像鱼一样在迷离夜色中无声潜行。
“没关系的,男人有女人很正常,”江淮望着雨夜里的霓虹,迷离得像油彩融化了在车窗上流淌,“但还是那句话,女人玩玩就行了,就算要玩也给你找个干净的,那几个都叫人玩烂了,不值钱。”
周月趴在车窗上看道路两旁的月季花,被雨水浸泡得更鲜艳,在黑夜中夺目如火焰,但她见过了海棠,层层叠叠的花瓣透亮,像粉色丝绸,还是海棠花漂亮。
“是,江总。”男人说。
下了飞机也还是他开车,江淮说先送周月,开到的时候夜空已经泛蓝,天边透光。
车子停在一棵樟树下,就在她住的那栋楼旁边,凌晨三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鹧鸪凄厉的啼鸣,“小袁,去抽根烟吧,我和周小姐也休息一下。”
“好的江总。”男人下了车走远,背对他们低头,抬头时水蒙蒙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江淮闭目眼神,周月咬着嘴想把话咽回去,可末了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江总,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也上楼去睡了。”
“过来。”他闭着眼柔声说,周月交叠的两手握得发白,还是坐过去,下意识瞥一眼窗外,男人还是背对他们抽烟,夜深露重,他被朦胧的雾包围,隐约能看见背影,高大,身姿笔挺,这身高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她没办法再想下去,江淮一把捏着她后脖颈就把她按在腿上,鼻尖重重磕在金属皮带扣上,一丝血腥味蔓延,他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揉,“同样的话为什么总要我说第二遍?”
“乖一点,嗯?”他掐着她下颌把她脸掰起来仰视他,细长的手指塞进她嘴里来回轻刮她牙齿,还带着不知名的沐浴露幽香,呢喃道:“解开它,帮帮我。”
“江总还有外人在。”周月撑着座椅想起来,却被他死死按住,“一条狗而已,怕什么?”手掌揉捏她后脖颈,不知是说她还是说守在外面的人,笑声却温柔,说:“还是你也嫌弃别人用过?没关系的……”他轻哄,“我洗干净了的,你也洗干净了嘛,我们都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