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67)

  院子里还是没人,她试探着往外走,远远地看见铁门外有两个人,负手而立。

  她出不去的,昨天去过学校,这一周都不能再去,她穿着睡裙立在院子中央,巨大的古榕树藤蔓垂落地面,比沙漠更荒芜,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大步走到铁门边,皱着眉弹了烟头,拍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两个石化了的人就同时动了,放下胳膊对他欠身点头,恭敬道:“守越哥。”

  “嗯。”他点头,“去吧。”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嘴角的疤隐约可见,换了那两个人,自己一个人立在门外。

  周月仰头,看见一只暗绿绣眼鸟在榕树枝头跳来跳去,唧啾雀跃,太胖了,飞都飞不高。

  她笑着追,追到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古榕后面,看见一簇一簇朱槿花盛放在幽幽绿叶中,像火红的鞭炮,离她最近的一簇花上有蝴蝶在蹁跹起舞。

  “蝴蝶茧。”她小声说,蹲在地上看珍珠白的茧,指尖一戳那茧子就破了,一扇湿漉漉的蓝翅膀露出来,忽闪一下,折射出彩虹一样五彩斑斓的阳光。

  周月拿出手机拍,那只蝴蝶挣脱束缚,张开翅膀忽闪了几下,飞起来,悠扬地在她鼻尖前飞了几圈儿就飞远了。

  之后她又拍了很多张栖息在花瓣和绿叶上的蝴蝶,无意间回头,看见了江淮。

  他就坐在别墅里,隔着落地窗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发现她看见他了,似笑非笑地把烟灰掸在烟灰缸里。

  别墅在遮天蔽日的树影下,他一偏头,苍灰色的日光在金丝边眼镜上流淌,和他的脸一样苍白,面前的小圆桌上只有一个烟灰缸,她匆匆一瞥,已经积了两根烟。

  她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她其实根本看不见他的,因为他坐的地方是别墅一个凸起的角落,和她那间卧房的门隔了一整个大厅,以及一个巨大的雕花罗马柱。

  周月低下头,拿着手机穿过灌木丛和土地上盘根错节的藤蔓走进别墅,绕过柱子站到他身后,两手背在身后,掌心湿冷,“江总,早上好。”

  “嗯!好。”他回头冲她笑,视线在她身上扫一遍,停留在膝盖,没说什么,就朝她伸手,示意她过去,“手好冷,多穿点嘛。”一边笑一边拉着她坐他腿上。

  他穿了件白色浴袍,身上和头发还挂着水珠,但她还是闻得到一丝丝血腥味,凝滞在潮热的空气里飘散不去。

  “江总。”周月垂眸,来回把玩着手机,手掌拂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汗湿。

  “嗯?”

  “我老师不肯见我,把我从办公室里赶出来了,但膝盖真的是我自己没站稳摔的,小袁可以作证,还有好多老师同学都可以作证。”

  “我有说过要找你老师麻烦吗?”他揽着她腰,笑盈盈地仰视她,发丝霑了水贴在睫毛上,一眨眼水珠滑落,像苍白的蜡像融化。

  “没有。”她说,“我就跟您说一下情况。”

  “嗯。”他点点头,女性化的睫毛低垂,心不在焉看她手机里的蝴蝶照片,“昨天还开心吗?”

  “开心。”她说。

  “小袁一直和你在一起。”

  “是的,”她也和他一起看手机里斑斓的蝴蝶,死气沉沉的翅膀,“小袁带我去吃了肠粉,还给老师买了茶叶,就是南头古城里面那一家,他说您去过的,回学校是十点多了,在辅导员那里耽误了一会儿,再去教导处,说是下个礼拜才复课,出来的时候看见礼堂有钢琴,我弹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嗯。”他还是心不在焉,“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周月被他连着问两遍,困惑不已,“是啊……”她茫然地看他,脸发烫,“他……他连洗手间都没去过。”这一说他倒是笑了,“搞得这么清楚。”

  “……您说让我跟紧他,”周月低下头,指尖轻抚过掌心的刀疤,“我就一直跟着。”

  “嗯,知道了。”他点头,捉住她手,轻抚掌心的刀疤,关于这个疤他只字未提过,似乎是知道缘由,又似乎是毫不在意,揉了一会儿叹一口气,“昨天我送走了阿飞,他跟我最久,可到头来还是背叛,呵,我想了一大圈,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

  “他女儿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话都说不清的时候见了我就一口一个干爹地叫,跌跌撞撞跑过来让我抱,他母亲得白血病,一条命全靠进口药吊着……”他搂着周月慢悠悠地晃,慢悠悠地说,眼睑低垂,看不清表情,但看得见眼尾蔓延的细纹,没有血色的皮肤衬得眼底的乌青愈发阴沉,他是比以前老了,也多了好多白头发。

  “我想不通,进口药是我买的,专家是我请的,他跟了我整整十三年,大陆那帮吃公家饭的穷鬼才认识他几天?又能给他几个钱呢?”

  “我真的好讨厌背叛啊,”他无奈地笑着往后一仰,带着周月重重跌进他怀里,“喂不熟的狗,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满口家国大义呢?”

  “所以我就请他母亲女儿和他一起上路喽!”

  周月无神地仰望花纹繁复却褪了色的屋顶,咽一口唾沫都想吐,可他似乎全无察觉,就这么抱着她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摇,摇了半晌缓缓停下,垂眸浅笑着看她,“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嗓音沙哑,她赶紧咽一口唾沫,“不会的。”

  他从鼻子里哼哼笑两声,在她额头蜻蜓点水地亲一下,“那如果有一天我大限到了,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吗?”

  “……”她嗓子疼得像针扎。

  “愿意。”

  他一听更开心了,咯咯咯笑得胸膛起伏,笑了一会儿停下,嘴角还挂着冷掉的笑意,“说过不可以骗我,要说几多次?”说罢拍拍她的脸坐起身,一边叹气一边又点了一支烟,呼出一口白雾,望着远方发起了呆,烟灰快要烧到手指时才蓦地开口:“小袁说你很喜欢南头古城。”

  “是。”

  “喜欢为什么不同我讲。”他欠身掸一掸烟灰,下意识说粤语,还夹杂着江浙方言,听起来很困难。

  “我……不敢讲,”她眉眼垂顺。

  “呵,”他笑一下,捏着烟,在烟灰缸底部转着圈地捻,捻到第三圈时停下,轻声说:“怪我,陪你太少。”说着扔了烟蒂抱过她,掀起眼皮端详她的脸,“读书也不开心是不是?一个礼拜只能去一次。”

  “我没有不开心,能回去读书就已经很好了!”她坐直了,急切地看他的眼睛,“我也没有怪你不陪我,你忙,你……”

  她忍着恐惧和厌恶,小心轻抚过他鬓角的白发,柔软卷曲,他也没发作的意思,就盯着她的手,她的手抚摸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这让她壮起胆子,抚上他肩膀,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你多了好多白头发。”

  那一刻他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歪着头阴沉地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垂下眼,疲惫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他说你想开店,想开就开吧,随便你干什么。”说完把她从身上推下去,“去洗漱,臭得跟死老鼠一样。”

  第44章

  那之后江家太平了一段时间,江淮很忙,忙着开会,谈生意,上电视,周月偶尔在家看电视会看到他,风度翩翩的绅士,从来不会像别的他这个年纪的企业家一样颐指气使地翘着二郎腿仰躺在沙发上,他永远坐得端正,微微向前倾身接近跟他说话的人,温文尔雅地笑着,不抢话,被问到私人问题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说

  和女友感情稳定,好事将近。

  周月时常想,这么一张秀美的脸,平顺的眼神和语气,竟然装着如此天壤之别的灵魂,人真的是很不可思议且可怕的动物。

  回到家话也比以前多,吴妈告病回了梅州老家,他回来的时候周月一般在做晚饭,他有时候会跟着帮忙,进了厨房也不说什么,就大致看一下桌上的东西,边看边挽起衬衣袖子洗手。

  他干活利索,几下就剥了一只梭子蟹,鱼鳞刮得一片不剩,鱼肠鱼肚也掏得干净,一边切菜一边说“今天芥兰蛮新鲜的”,或者“蛋羹要少放水”,有时候回头问她:“给你多放点辣椒吧?”表情也平常,周月有时候回答,有时候忙着手里的活就不回答,他也不生气,慢吞吞挪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她手里的刀一紧,但他对她喜欢动刀子这件事一直无所谓,就像捏小猫崽的肉垫,把细细的小指甲捏出来一样捏一下她的手腕,她手一麻,刀不知不觉就脱了手。

  “你好臭。”他把鼻尖埋在她颈窝嗅一嗅,“死老鼠一样臭。”她赶紧低头闻一下领口,只有沐浴露的玫瑰香,她茫然地看面前的墙,一缕夕阳斜着洒在他脸上,白瓷砖上都看得清他忽闪的睫毛,半边脸垫在她肩膀上,正看着她。

  “对不起江总,我现在就去洗澡。”她僵着脖子想挣开他,可他枕着她肩膀摇摇头,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过一会儿问她:“开店想做什么?”

  “哦……就卖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他只点点头,“嗯。”又埋在她脖颈嗅了一阵,抱着她轻晃,“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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