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76)

  她看见江淮了,坐在山顶,坐在阳光之下,白衣白裤被山风吹起,鼻梁上的眼镜片成了渐变的深茶色,应当是在这儿很久了,被太阳晒得困倦,一手支着头坐在白色皮沙发里,听见动静了转头看过来,看他们把拴着她的铁链拴在树上,视线顺着铁链缓缓移到她脸上,停留半晌,笑了一下,又支着脑袋望向刚才的地方。

  周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苍穹,在山间如厉鬼的哀嚎回荡。

  “啊!啊!啊!”她目眦欲裂地尖叫,连滚带爬飞奔过去,指尖在触碰到那团血肉时被铁链巨大的惯性拽回来狠狠砸在地上,砸在江淮脚边。

  他笑着后仰,抬手挥了挥扬起的尘土,看她呆若木鸡地爬起来又冲过去,张着嘴惨叫,叫到喉咙烂了,血和口水流了一地,只能嘶嘶地抽气,再被铁链拽回来,扑的砸出一片血腥的尘土。

  “问不出什么。”从被太阳晒得虚晃的视野里走出一个人,举着两手,黑衬衣袖子撸起来,胳膊和手沾满黑色的血肉,被太阳晒得眯起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烦躁和疲惫,挥开围着他飞的苍蝇,走到预备好的水盆边洗手,一边洗一边慢慢地说:“单线联系,情报放在约好的地方,拿钱办事,没什么花头。”

  江淮没说什么,无聊地叹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在天空中盘旋的秃鹫,笑了,“我发现我真是老了,玩不过这帮小朋友了。”说完靠在沙发里,不看地上匍匐着蠕动的周月,只看向不远处还在微弱喘息的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唉……”他接过身边人递来的一沓文件,撩起来随便翻了几页,越翻笑得越开怀,慢条斯理道:“阿飞死后我就在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以前我总觉得他们这些人就是狼心狗肺而已,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问题在于我给他们的,并非他们想要的……”他笑着瞥一眼脚边的女人,“是我的错,连身边人都没有好好了解。”

  “这次去上海倒是给了我机会,站得远一点,也看得清楚一点。”

  他翻到一页停下来,拿远了仔细端详,像在欣赏一幅画。

  “说来也巧,去上海前我找到个世外高人。”

  江淮这么一说,人群里就钻出个穿青色粗麻布衫的小侏儒,一米多一点,手更小,像老鼠爪子一样。

  “姓赖,叫赖小手,以前是当贼的,不过这年头,走街串巷偷东西哪里有偷情报值钱呢?所以我请他来帮我……追根溯源。”

  江淮平静地端详那一页纸,轻声呢喃:“每个人都有过去,再烂的人也有过去,没有人是没有过去的。”

  “可在我身边,竟然有一个人没有过去。”

  “父母双亡,没同学,没有街坊邻居,甚至都没人见过这张脸,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

  “不过小手帮我找到啦!”

  他得意洋洋地笑着挥一挥手里的东西,一转,转向周月。

  那一页纸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登了一则当地初中的喜报。

  “看看,多帅!哎呀这大帅哥……”他把报纸拿远了看,兴奋得眼睛发光,“这就对了嘛!我说怎么看你总别扭呢,在上海一收到传真我就明白了,一个人脸再变,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永远都不会变,多板正啊,还登报了呢!这登的是什么?哦……”

  他扶一下眼镜,一字一顿读:

  “xx省xx市xx中,康星星同学,荣获天原杯化学竞赛个人……”

  “一等奖!”

  “哈哈哈!”江淮大笑着回头看身后大气儿都不敢喘的人,“你们这群废物能玩得过人家?知道人家什么身份吗?”

  “卧,卧底。”离他最近的人哆嗦道。

  “没文化。”他笑着啪地把那一沓子纸砸他脸上,砸得纸片满天飞,“少看点《无间道》吧白痴!那叫特情,特情是什么?”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不远处已经开始被苍蝇包围的躯体,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

  “没上过警校,找不到档案,看不见,摸不着。”

  “祖国繁荣昌盛啊!”江淮仰头笑,风吹乱他灰白的头发,像疯子一样癫狂,垂眸望向地上的人,“连个小特情都这么厉害,带着香港和大陆的警察一起追着我咬。”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惊讶的……”他坐直了身体,低下头,第一次正视地上像蚯蚓一样挣扎着往前蠕动的女人。

  “我跟着星星的指引走,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这一次再没人敢接话。

  “我找到了我的月亮。”

  他两臂伸展了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一团奄奄一息的血肉,茶色镜片都难掩狂躁的光,声音却轻柔悲伤:

  “可是兄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呢?你只要说一声她是你妹妹,别说金山银山了,就是太阳我也摘下来给你,那些脏事哪里还用得着你沾手?”

  “我好无助,到处问,到处找,可惜你们那里经济不大好,这几年老老少少都走得差不多了,想找个人问问都难……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小朋友。”

  他无辜地抬眸看一眼被推到他跟前的人,

  “一开始还说不认识你们,真是的,认识就认识嘛,这种事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你看你们认不认识?”

  周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睛看见了,脑子怎么都反应不过来,他的脸像从很遥远的过去而来,声音也像是隔着老远传过来的。

  “看这小胖子,多喜庆,嗯?”江淮笑着拍拍他肿得像猪头的脸,“胆子倒不小,还敢敲我竹杠,说说吧。”

  那人垂着脑袋,浑身抖如筛糠,青紫的嘴角也跟着颤,念经似的嘀咕:“他,他们俩是变态他们俩,他们不正常,他们……他们兄妹从小睡到大,康星星早就把周月给弄了。”

  “你趴他们床底下听见的?”江淮仰着脸笑。

  “没!”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大喊,“我看见的!我们几个一起看见的!”

  “他们初二那会儿,有一天从新华书店出来,俩人走他们妈后头,瞒着他们妈拉手,还亲嘴!”

  “鹏哥……”周月看着他,用气音哭泣,“为啥呀鹏哥?”

  林鹏被她一叫,又是一激灵,赶紧低下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像在发泄积蓄已久的仇恨,看着地,咬牙切齿,语速飞快:“我就是看不惯你那贱样,和你妈一样,有了你哥还不够,还到处勾搭男的,回回联欢晚会都有你,搔首弄姿地跟台下男老师男同学抛媚眼儿,江,江总,您可不能轻饶……”

  “她也勾搭你了?”

  林鹏猛地刹住嘴,像磁带卡了壳,瞪着眼珠子呆愣愣地看着地,这副样子逗得江淮乐极了,把他脸抽得啪啪响,边笑边叹气,“看来我们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虫啊。”

  “不过小胖子你想多了,人家可不是变态。”

  江淮拿了旁人递过来的手绢擦手,长长地叹息一声,“人家是烈士之后,周父只不过是星星的养父,说实话我都有点儿感动了,也钦佩。”

  他撇了手帕,无奈地笑:“两个小朋友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玩灯下黑,把我这个老头子耍得团团转,还以为找到了信得过的兄弟……”

  他低头落寞地笑着端详周月的脸,头发,最后停留在她眼睛,“和爱人。”

  “他们都说人这辈子只有一次真心,错了,人这一生有两次真心,一次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一次是什么都懂的时候,我到了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了,看一眼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根本不关心她们在想什么,我只觉得无聊。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她救了我,哆哆嗦嗦躲在墙角不敢看我,倒是敢问我要钱,我随口给她开了张空头支票,她就跪在地上当牛做马地伺候我。

  我紧张她,想她在想什么,想给她快乐,可她呢……”

  他弯腰,抬起她的脸,拇指在她血腻腻的嘴唇下巴上抹一把,“从头到尾只有谎言。”

  “知道你第一次骗我是什么时候吗?”他温柔地说,“是在沙河街,你背《呼啸山庄》给我听,我到现在都背得出。”

  “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的叶子,我很清楚,时光会改变它,就像冬天树木要凋零一样。可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好似地下永恒不变的岩石。内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而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

  江淮慢慢绽放一个笑容,“可是你少背了一句。”

  “‘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这一句后面还有一句,‘希刺克厉夫并不能带给我多少欢乐。’”

  “这一句你为什么不背呢?我不明白。”他漆黑的蛇眼笑吟吟攫住周月的眼睛,“可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你不认同这句话,你的希刺克厉夫给了你我给不了的欢乐。”

  “唉……可怜的林顿。”江淮悲伤地笑着用手轻轻撸她的头,像在撸一只不听话被打残的狗,“一心一意留心爱的女人在身边,哪怕明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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