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90)

  那一刻阳光特别好,周月张着嘴怔了半天,低下头笑了,驱动着她的“外交”轮椅又飘到落地窗前坐着晒太阳去了,徐阿姨也无声消失在门口。

  松竹抱着孩子,还是不和周月她们说话,徐阿姨倒了茶给她,她只是恭敬地弯腰说谢谢,礼貌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客厅里只有小孩子高兴得发疯的尖叫和笑声,松竹始终沉默,生怕多占一点儿地方似的抱着他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拿了小玩具逗他,被他抓乱头发还啃了一脸口水,温柔地笑着趴在地毯上,趴得低低的,和他一起往台阶上爬。

  后来玩儿得太忘我了,松竹也笑了声,可那笑还没落下就僵在嘴角,她下意识就往周月那儿看过去。

  周月坐在窗边,望着客厅巨大的西洋钟,一眨不眨地盯着摆动的钟摆。

  松竹不知道周月有精神疾病,只看她这张阴沉的脸,想她到底还是膈应江淮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淮大儿子好好的,受尽宠爱,可他还要孩子要得那么急,多多少少能猜到大儿子“来路”有问题,周月的“女人病”她也听说过,想再生很难。

  松竹低下头,失神地盯着手里的玩具,良久后抱起还在往她这儿爬的弟弟,面朝周月放下,尽力笑一下,小声说:“去妈妈那里。”

  听见“妈妈”,周月眨眨眼,醒了,回头看,松竹还是低着头坐在地毯上,那么大的客厅,有时候周月一个人都害怕,可现在松竹就躲在沙发旁的角落,围巾和衣服整齐叠放在脚边,无声地陪儿子度过本该欢声笑语的团聚时光。

  而弟弟就趴在地上,用力地仰着还软绵绵的小脖子看松竹,不知妈妈为什么突然不陪他玩儿了,还赶他走。

  “哼。”周月轻轻笑了一声,松竹立马抬起头看过来。

  “他说啊,他的父亲玷污了他的母亲,他才来到这世上。”周月轻飘飘笑着又望回那座西洋钟,“从记事起就是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在香港九龙讨生活,做小伏低看人脸色,受尽欺辱……他说他有多爱他的母亲,就有多恨他的父亲,人都死了还要造镇魂井,让他父亲永世不得超生。”

  “可你说他跟他爸有啥区别?”她回过头对松竹笑。

  松竹听了一怔,是没想到周月敢说这话,但很快就平静如水,一言不发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低头整理手底下的玩具,只是动作变得迟滞,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最后捏在手里盯着发呆。

  周月说完了,掉个头面朝窗外晒太阳去了,仰头望着青天白云,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你放心,我会让事情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松竹不说话,只把儿子抱在怀里陪他玩,时不时抬头偷偷瞥一眼周月,小声问怀里的孩子:“吃过奶奶了没有呀。”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就咿咿呀呀地叫,远远坐着的周月回一句:“午睡前吃过了。”声音小得听不见,松竹笑了笑,说:“弟弟乖囡囡,吃饱饱,长高高。”

  时间过去了很久,别墅里充满女人和孩子的笑声,一直到阳光变得稀薄,暗淡,弟弟玩儿累了,睡着了,别墅才再次回归寂静,松竹抱着弟弟,拍他的背,一边轻晃身体一边哼唱着甜滋滋软糯糯的吴语童谣。

  “他给我的手机只能拨三个号码。”

  周月蓦地开口,望着窗外阴沉的日光,眼睛一片白,像落了灰,“他,廖杰,和医院。”

  松竹愣了愣,抬眸看过来。

  “他说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我没必要出门,我就被他关在这里好多年,他说外面东西不干净,不健康,我就连必胜客都别想吃,他不让我唱《焚情》,我到现在都不敢哼一句,梦里哼一句都能惊醒,我一有不顺他心的地方他就揍我,揍得我脑袋像火烧,都能煎鸡蛋。”

  她说到这里笑了,“可等我跟别的男人跑,被他抓回来还拿刀砍他,他这种人,竟然还放我活到了现在,认我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当儿子,给他摆百日宴,生日宴,送楼,送地,外头人估计这辈子都想不到江董事长的两个儿子里有一个不是他的……你说,他对我到底好还是不好。”

  松竹听了把孩子抱得更紧,想了很久才开口:“在江总心里周小姐是最重要的,他,他……”她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熟虾,“要弟弟的时候他喝醉了才去我那里,叫你的名字……”她看周月一

  眼,又低头看怀里熟睡的宝贝,轻拍他一起一伏的小身体,小声说:“江总压力大,有时候可能脾气不大好,但他很爱周小姐的,弟弟出生以后,他去我那里就只看弟弟,早上很早去,气色不好,也不说话,看好了就自己在二楼卧房困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就去公司了。”

  周月微微回过头。

  “你那里离他公司很近。”

  “不近啊……”松竹被问得有点儿莫名,把弟弟往上抱一抱,迷茫地望向周月,“我住罗湖区,他的公司在南山区…”

  江淮是一个很精的人,对钱精,对人精,对时间也精,一丝一缕都要盘算,他去看松竹和孩子的行程就很像“顺路”,如果不是顺路去公司,那就是从某一个地方顺路过来。

  弟弟刚出生那段日子江淮没来过周月这里,就不存在早上从周月这儿“顺路”去松竹那儿的情况,而松竹说他气色不好,要补觉,但其实他很注意休养,周月住“蛇窟”的那几年,他回来一般十点多就睡了。

  什么事情会让他彻夜不眠,殚精竭虑?

  “气色不好?抽烟抽的吧。”周月回头跟松竹笑,“我儿子得过肺炎,所以我不让他在我这儿抽,他是不是跑你那儿抽去了?”

  “没有。”松竹摇头,但眉心皱了皱,像回忆到了不愉快的东西,她畏惧江淮,却也觉得困惑,思忖了半天还是说:“就有股很奇怪的香味,像花又像草,太浓了,我闻了有点头疼。”

  “哦……”周月点点头,对着窗外露出一个笑容,“罗湖区,好地方啊。”

  可她这笑盈盈的样子看在松竹眼里又有了另一层意思,松竹抿着嘴笑,说:“也不好,太闹忙了,还是这里好,安静,宽适,而且我也没来多久,就去年……”

  她不说了,笑容还在,眼睛黯淡下去,她所怀念的一切离这里太遥远。

  “是啊,安静,太安静了。”周月看暮色下萧瑟的银杏树,一半是绿的,另一半已枯黄。

  她摇着轮椅缓缓滑到松竹跟前,客厅还没开灯,沙发边光线昏暗,她解下头上的黑发带。

  松竹连声音都发不出,抱着孩子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头发肉眼可见地蓬松起来,像个海胆。

  “这就是他对我的爱。”周月说。

  天快要全黑了,她颞部却泛着幽幽的银光,窗外的树影在空无一物的墙上摇曳。

  “他骗不了我,我知道爱是什么样的。”周月对着墙上的影子呢喃,“可我不记得了。”

  “坏东西,生我气呢。”周月笑,“一次都不来我梦里面。”

  “这回是他不要我了。”

  山下的车灯影影绰绰滑过漆黑的客厅,没有一点声音。

  “你那里……我是说上海。”周月第一次显出无措的神情,裙边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指尖都勒得发白,“我记得是个苏氏园林,我就想问问,那棵海棠树还在不在。”她笑着抬头,“海棠花开了吗?”

  “在。”黑暗里松竹轻声开口,“那棵是木瓜海棠,这个月开得正好。”

  周月长久地望着墙上的影子,最后低下头笑着点点头,“嗯。”

  “他给我们那里几个小姑娘的小兔子她们也还养着。”松竹在黑暗里笑笑,“又大又胖,像只小猫了。”说完适时地低下头,又轻轻摇晃着身体哄孩子睡觉,没看见对面女人落在裙子上的泪水。

  又过了半晌,客厅亮起一盏小灯,周月泪眼婆娑间看见膝头放了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必胜客的点餐页面。

  “哦,谢谢。”她笑了。

  周月二十六岁,却第一次体验到外卖这个东西都快到这地步了,一个小时不到就送来了,披萨鸡翅可乐……铺了一茶几,可就她一个人吃,松竹不吃,说甜的辣的东西都不能吃,要保养嗓子。

  “你是当家花旦,是不是。”周月吃了鸡翅,一抹嘴开始吃披萨了。

  这形容可能不大专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松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有了光,眼里露出些自豪的神情,“现在听昆曲的少了,我一个人要养活一个团。”她很快看周月一眼,“团也不大。”

  “要是让你选,你最想做什么。”周月狼吞虎咽。

  “回上海。”松竹望向一处,灯光像星辰在她眼里闪烁,“上台。”

  “带弟弟一起?”

  “对。”

  周月咽下一大口披萨,“好。”

  等吃完了,松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弟弟在一旁睡得香甜,周月坐在轮椅上喝奶茶,问她:“他对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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