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打量他一会儿,“怎么了又不高兴?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拉拉个脸。”说完了白他一眼,低下头接着伺候孩子吃饭。
“不想去泰国?好像说了去泰国你也不大热情,别的女人做梦都梦不着的琼楼玉宇,到你这成了碗清汤挂面。”他擦擦嘴,扔了帕子靠在椅背上。
周月听了,垂眸思量片刻,放下筷子在天天耳边悄悄说一句带弟弟去玩,天天乖巧地点点头,熟练地从妈妈怀里接过弟弟,跳下椅子就跑远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江淮等孩子跑远了,说。
周月倒没说什么,似乎对他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并不惊讶,夹了菜和鱼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起来,他侧过头看她吃,等着,等她咀嚼变慢,筷子在快见底的细碎的鱼肉和米饭里停下,轻声说:“琼楼玉宇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拴着我,有啥可高兴的。”
“拴着你,你身上有铁链子吗,还是我没让你出门?”他面无表情。
“去医院,去挑料子量尺寸做衣服,试鞋子。”她低头捣着碗底,“和拴着也差不多。”
江淮垂着眼睛看她,慢慢浮出一个笑,歪着头,眼神像蛇一样攀上她脖子,侧脸,“那你跟我说说嘛,想去哪儿?”
周月抬起头看窗外,夜深了,庭院灯亮了,可这一天是阴天,淅沥沥下着雨,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被黑暗包围,没有生路了。
“随便逛逛。”她低下头说,“以前在蓝海白天基本上都是睡过去的,晚上还要出工,都没在深圳好好逛过。”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偌大的客厅愈发寂静无声。
“好啊。”江淮沉默半晌后笑得更开,“我和阿杰陪你。”
周月低头嚼完最后一块鱼肉,吐了刺,抬头看他时又换上笑容,“行。”
她抬着头看他,他垂眸看她,对视良久,她纤长的睫毛缓缓眨一下,在他眉眼间流连,岁月让她的疲惫也生出眷恋和深情,“你眼镜又该换了吧。”
“嗯。”他收了目光不再看她,眼眸垂得更低,无声叹一口气,“是该换了。”
“第几副了?”她笑,他也笑,扶一下眼镜,“第三副了。”笑容怅然,“再换就要换老花镜了。”
“这次我陪你。”她哄小孩儿似的笑着冲他抬抬下巴。
“好。”
那天晚上,周月和往常一样送他出门,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回家,行踪就很清楚了,一周里有那么一两天是夜里要出去的,说要出去做事,再回来就是第二天晚上从公司回家。
他走了,周月哄了天天睡觉,十点多弟弟是要醒一次的,要喝夜奶,这时候她就打开客厅的电视,声音搁到最低,听着晚间新闻,抱着弟弟在落地窗前走啊走。
“深圳市罗湖区XX山郊野公园……绿树成荫,稀有植物众多的天然氧吧,是周末亲子活动的好去处……私人领地的建筑外观复古典雅,也不失为一道靓丽的
人工风景……是一片非常成熟的郊野公园,但请徒步的旅客注意不要走野路哦……”
周月背对电视,抱着弟弟在漆黑的客厅来来回回地走,窗外雨还在下,盘山公路却有车灯如萤火虫般闪烁,她轻声哼唱:
“谁令我能情深一片,令我心灵回复恬静,
令我抛弃来生牵挂,重拾往年纯洁美梦
……
令我安躺月下。”
弟弟趴在她怀里听她甜美歌喉,笑得口水乱流,小嫩牙在她脖子上脸上磨,他不会亲,就只会用柔软的小嘴贴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像一片小树叶捂在她脸上,带过来一股奶香。
周月唱罢,对着窗外笑了,“爸爸还想跑。”低头在弟弟小脸上亲一下,用气音悄悄说:“咱可得把他留下。”
弟弟什么都听不懂,只听见个“爸爸”,于是搂着她脖子,娇滴滴地笑着在她颈窝蹭,奶声奶气叫了声“妈妈”。
周月抱着他,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笑了,“你会记得周妈妈吗?”
弟弟隐约听懂是个问句,点点头,叽里咕噜说了些啥,逗得周月直笑,眉眼像月牙,把他搂在胸前,一遍又一遍轻抚他的背,贪恋地闻着他小小身体上的奶香,抬眼望着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花板,笑道:“小坏蛋说得好听,等你长大了,不要人抱了,就把我给忘了。”等忍过了眼里的热,又说:“没事儿,忘了好,你周妈妈是坏女人,也没啥好记的。”
几天后江淮如约带着廖杰来接她,这是周月此生最后一次看美丽的,日新月异的深圳,那一天她遇见了一个人,她预料之中的一个人。
第62章
“给我也配一副。”周月说。
江淮听了把脸转过来细细打量她,“你也看不清楚了?”
“是。”周月揉揉眼睛,“高三都没近视,现在反而感觉看不清楚东西了。”她笑一下,“是不是老了。”
“呵,三十岁都没到,你跟我说老了。”江淮苦笑着又把脸转过去看车外,快过年了,深圳街头比往日更热闹,高楼大厦巨大的广告屏来回切换着奢侈品广告,面容冷峻的白人模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摩天大楼下蚂蚁般的芸芸众生,这年头鼓吹享乐主义和消费主义也要用如此高冷的表情,当真是卖的比买的牛。
周月的记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块,时不时地会打开其中一个,此时此刻她想起戴燕跑了之后的那几年,康星星每回领着她去菜场里一家肉铺子买猪肉,那老板娘就那么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头椅子上,手里抓把瓜子,呸呸地吐着瓜子皮,头也不抬:“买啥?”
她倒也不是对每个客人都这样,只是对康星星和周月没个笑脸儿,都是邻里街坊的,谁不认识谁啊,再说了,趁着晚市来挑便宜菜的,十个里九个是没钱还挑三拣四的,这种客人她是不会给好脸色的。
“阿姨,这一块可以给我看一下吗。”“那一块可以看一下吗。”
康星星的面容在周月的记忆里变得模糊,只记得一张黑黑的,沉静的脸,沉静地看着老板娘,指着案板上切成条的肉,他们来得晚,没剩几块好肉,他还挑了唯一一块好的,就是坠了点儿筋筋吊吊的皮和脂肪,他礼貌地跟老板娘说:“阿姨,这一点可不可以帮我切……”
“诶你*事儿咋这么多呢?”老板娘菜刀啪一下就剁进案板,“要买买不买到别家去!你看我这肉都给你挑成啥样儿了!”
人总会在某一时刻释放出恶毒,那天老板娘也许是真的很累,很烦吧,她起早贪黑的生活也许并不如意,于是她释放了恶毒。
她一双肿泡泡的肉眼睛从康星星脸上移到周月脸上,奚落地笑了:“没钱?没钱让你妹去赚呐,长这么带劲,还读啥书呀?等爬到哪个厉害人物的炕头儿上,你们兄妹不得在东三省都横着走?”
老板娘跋扈,但毕竟是对着一个大小伙子,没一会儿后头一个男的就掀了帘子出来,双手抱胸冷冰冰盯着康星星和周月。
那一天夕阳特别刺眼,记忆中周月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柔软卷翘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垂落,连带着头都垂落下去,声音却依旧沉静:“那就这块吧,帮我秤一下,谢谢。”
周月在肉铺子里一个字都没说,她不敢,她永远只会躲在康星星身后,为了自己,为了戴燕,为了任何一个人,她都能理所应当地把他推出去,让他承受,让他牺牲,就因为他爱她,很爱很爱她。
可出了肉铺子她就又厉害了,大哭着跟他发脾气,吼他:“买就买嘛!你挑啥嘛!”
老板娘的脸,那个站在老板娘身后的男人的脸,周月都记得,可她怎么都记不起康星星的脸了。
她只记得那天傍晚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特别长,记得她特别、特别的屈辱,一个人冲在前头,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得土都扑起来。
康星星沉默地跟在她后头,拎着那条猪肉,塑料袋也一个劲儿往地上滴血水。
“你学习累了,要吃点好东西。”这是他的回答,之后他又说了些别的,是笑着说的,和每天傍晚接她放学时一样轻松,说今天在林鹏的烧烤摊子上捡了只小狗狗,特别乖,他给它喂了水和肉……说他早上送完她上学,去工地的时候碰见初中时候和周月关系最好的女生,他记得姓龙,叫什么他忘了,问周月还记得不……周月什么都不说,只哭,哭不出声了就肿着红眼睛耷拉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在前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这么走着,走上叹息桥,康星星慢慢地停下,她也心有感应地停下,低着头,看影子被台阶割裂,听他在身后笑着说:“月月,对不起,让你吃了好多苦。”
“月月,和我在一起你幸福吗。”
她回答了什么,她回答了什么,回答了什么……在价值连城的劳斯莱斯幻影里,周月想不起从苍蝇乱飞的猪肉铺子出来的那一天她回答了什么。
那是十五六岁的事儿了,他们之后很快又和好如初,只是他再没带她去买过猪肉,来学校接她的时候手里就拎着猪肉了,等自行车叮铃铃沐浴着温暖的夕阳开上叹息桥,装了猪肉的塑料袋左右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