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97)

  此刻审讯室里坐着的就是北京来的人。

  ”老百姓都说,现在东南亚就是香港黑帮的后花园。”审讯桌后的中年人和其他人相比姿态要从容一些,唠家常似的翘着二郎腿打趣道:“本以为就是个江湖传言,瞎说说的,没想到是真的。”

  他笑着拨弄桌上的钢笔,“还说的是我们深圳十大优秀企业家之一,97年首批响应号召回归的爱国港商,江淮江董事长,是不是很讽刺?”

  对面的人还是不说话。

  “哎呀……可惜啊,真是可惜。”中年人坐直身子,盖了绝密红戳的档案拿在他手里,像是拿了一份烂大街的普通文件,随意翻两页,笑着说:“配得出这方子,要真从了医,医学史都得添上江先生的名字。”

  可对面的人听了也就挑挑眉,往后靠在椅背上时镣铐发出哗啦的声响,似乎再也无意与人说起这一生所为。

  中年人也不生气,笑着拿起茶杯,吹散热气喝一口茶,放下,接着说:“江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其他的暂且不提,就非法持有枪械这一点,就够得上重大刑事责任。”

  “而且我们之前接到报案,报案人称您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对周月女士实施非法拘禁和人身伤害,造成其颅骨大面积损伤并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报案人说的大部分情况属实。”

  中年人笑意不减,鹰一样的眼睛紧盯坐在对面的人,“但凭这两项指控,江先生,我不明白您还在坚持什么。”

  沉默,还是沉默。

  一场审讯就这样从清晨持续到快凌晨,审讯室里一片死寂,熬不住的就出去抽根烟,抽完了回来也还是面对同事领导阴沉难看的脸色。

  一直到快零点,被审讯的人开始频频抬头望向墙上的电子日历,当红色的数字跳到2018年8月28日0时0分,他突然开口:

  “我要见我太太。”

  懵了,全懵了,一群警察一个个木着脸,瞪着眼睛看着他,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话了。

  连夜审讯人本来就火大,坐在中年人身边的年轻警察一下子就有点儿按耐不住性子,冷笑一声道:“太太?现在是新中国了江先生,不兴姨太太那一套,法律意义上来说你现在未婚,只能说和你来往比较密切的有两位女性,李松竹和周月,你说的是哪一位?”

  男人听了嘁的蔑笑一声,抠抠耳朵靠回椅背上,又不说话了。

  年轻警察气愤到了极点,一拍桌子大吼:“江淮!注意你的态度!”

  审讯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而此刻角落里还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警服衬衣,肩上三颗星,正厅级,另一个就完全看不出来了,只穿了一件黑外套,五十几岁的样子,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此刻只是张了张嘴,一屋子人就齐刷刷看向他。

  “把周小姐请来吧。”他说,声音极轻。

  审讯桌后的中年人和他对视一眼,又凝神思考片刻,对身边的年轻警察说:“去吧,去请周小姐过来。”

  “可是……”年轻警察还有犹豫,奈何这是命令,他也只好起身向外,可终究是气不过,边往外走边冷声道:“把人伤成那样,还有脸叫太太!”

  这一句却是歪打正着,男人脸上不可一世的笑没了,呆呆地缓了半天神儿,低下头去。

  漫长的等待,审讯室异常安静,但这安静与之前的死气沉沉不同,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屏息凝神。

  有人说“来了”的时候,穿黑夹克的人再次开口:“大家都出去吧。”他声音含笑,“给江先生和周小姐一些,独处的时间。”

  等一屋子人陆陆续续退出去,江淮这才就着镣铐抬起双手,一点点把头发捋好,把衣领抚平。

  做完这一切时人进来,而他却依旧眼眸低垂,等一双穿了蓝色平底鞋的脚出现在视野里,拉开椅子,坐下,他才低着头慢慢地笑了。

  “生日快乐。”

  坐着的女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审讯室的墙,那是单面镜,映照出她惨白的脸,镜子后面此刻应该站满了人。

  “别看了。”江淮还是低着头笑,“不是警察同志告诉我的。”

  他咯咯笑了几声,薄得不能再薄的胸膛起伏,“还跟我说你爸为了让你早上学,乱报的生日,你骗鬼呢。”

  他笑了一阵儿,再笑不出来,把自己戴了镣铐的手放下去,放在膝盖上,头垂得更低,轻声道:“好啦,别生气了,我那天说的也是气话,再回到沙河街,我也不舍得杀你。”

  女人沉默,他也不期盼她的回应,只望向审讯室空白的墙,喃喃自语似的说:“那天,我醒着做了一个梦,说是梦但也不像梦,一切都太真实了,我疼得要爆炸,迷迷糊糊也还是被一个笨手笨脚的女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拖回家。

  但这次不一样,我输了,要杀我的人赢了,从此以后香港和深圳再没有江淮的一席之地,我成了一无所有的小瘪三,只能和救我的蠢女人一起窝在沙河街臭烘烘的筒子楼里相守一生。”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你说这算不算一个美梦?”

  “可是梦醒后我很快就想到……”他再次低下头,笑着说:“我要真成了没钱没势的小瘪三,那女人就不会跟着我了。”

  漫长的沉默后他看着审讯室门口叹息一声,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可语气却依然轻松:“阿杰那个小畜生,抓捕那天倒被他给跑了,跑回家杀了老婆女儿再自首,就为了到我面前告诉我,他对我很失望。”

  “还没出这门呢,就把舌头咬了。”江淮看着门口的花岗岩地板,血污早已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沉吟半晌后笑道:“你呢?”再眨眨眼,深吸一口气说:“这样吧,我换个问法。”

  他终

  于抬起头直视女人的眼睛,

  “你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女人也看着他,看了很久,之后平静地、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们久久地对视,不知过去了多久,江淮笑了,点点头说:“放心,欠你的我会还。”

  女人听了这话便收了目光,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听到江淮叫她。

  “周月。”

  周月回头,江淮还是笑着,只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明媚灿烂的笑容。

  “非典那一千万是干净的。”他笑着说,眼尾洇开红色,“我是真心的。”

  周月转头飞奔出去,警察鱼贯而入,身后审讯室传出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月一路跑,胸口的疼痛愈来愈烈,她不得不停下大口大口喘气,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

  她弯腰扶着膝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明暗交界线上,身后是阴影,而前方是阳光。

  她站在原地,发现原来从审讯室出来的这条长廊是一座桥,有个说法是犯人走过叹息桥便可赎清此生罪孽,不知道这拱形长廊是否有渡人的含义在。

  可是人只能渡己。

  她站起身,望着前方的灿烂千阳,还是没有回头。

  “周月的这一生就到此为止吧。”

  她说完,走进阳光。

  2018年8月28日,嫌疑人江淮对所犯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2018年8月29日,嫌疑人江淮在移送司法部门途中自杀。

  第66章

  北方小城这几年还是那样,到处拆到处建,热闹却也落寞,热闹的是你走在街上随便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落寞的是没变化。

  到处是倒闭的重工业工厂,厂房长草了也没拆,熏得黢黑的大烟囱多少年都没吞云吐雾了,被阳光、雨水和岁月侵蚀,像一生苦难的老人,沉默地守在那儿等远方游子归来。

  市区里也一样,筒子楼拆了改建楼房,可改到一半就没钱了,撂下了,毛坯墙开了大口子,钢筋还支棱在那儿,黑洞洞的,晚上看像张着大嘴的水泥怪。

  没推倒的断壁上还贴着2000年“清嘴”口含片的广告,反倒是红油漆写的“求发展奔小康”已经斑驳得快看不见。

  出了小区的菜场就更别提了,前几年说是脏乱差影响市容,要整改,可整改了半天也不过是摊位和摊位之间用一层铁皮隔开来,完了水泥地上铺瓷砖,白瓷砖一脏一踩,污水横流,比之前还脏,脏得没地方下脚。

  菜场最里头的老胡桃酥店已经经营到第三代了,十岁的小胡读书不咋地,但能很利索地收钱找钱,放桃酥的玻璃柜子真可谓是三朝元老,裂缝的地方用黄色胶带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上头就用红笔写了俩字儿:“桃酥”,就一种桃酥,从未改良,从未升级,但生意依旧好得爆棚。

  桃酥店旁边的小饭馆生意也好得离谱,几个从延吉来的工人一路跟着工程队到了这儿,待了小半年,大清早眼睛一睁就跑来,三个人点俩菜,一瓶红星二锅头,占着个位子,一喝一中午,就着花生米,看店里的电视机。

  “这姓江的落网都多长时间了,还搁这儿说呢,显摆不完了?”穿灰背心的男人一脸不屑地咂么一口酒,啪一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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