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4)

  玉竹留在空榻上等着云鸢梳妆。

  “风家年复一年采买奴婢,却不见几人囫囵个儿出来——这吞人的无底洞,妹妹可有什么打算?”

  “姐姐有何指教?”云鸢插好了玉簪。

  “不敢。”玉竹走近,牵过云鸢玉一般的手,“只是那无量奖金,想与妹妹五五而分。”

  第3章 投桃报李

  远处腾起了大火。

  烈焰飞芒舔上九霄,点燃了流云,那漫天红霞被狂风撕扯着,好似天穹在灼烧中迸裂出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云鸢忽地睁开眼,带着噩梦中残余的惊喘。

  但见夜色苍茫,哪有什么流火,唯剩泼墨般的夜裹着细碎喘息,与胸腔里擂鼓般的心音共震。

  这是她们入了风家的首夜。

  日里卢大娘给他们安排了外宅偏院。

  “且将就这联榻歇了,明日自有远公子院里的婢女来教规矩。”

  云鸢四下打量,却见玉竹榻上衾枕铺展,人却并不在。正心生狐疑,院门忽地洞开。

  风家护卫鱼贯而入,松明火把霎时将院子照得通明。卢大娘跌撞着扑进门槛,哆嗦着嗓子催着整装列队。待懵懂的少女们仓惶披衫踏入庭院时,顷刻间全数惊醒——那廊下玄衣护卫森然横列,霜戟寒光割碎了满地的月影。

  云鸢看了清楚——这队玄衣卫是当日在百花楼遴选奴婢的昊风卫,为首者眉间一道疤,正是那日朱笔勾她贱籍的冷面首领。犹记桃夭扯着她袖角咬耳朵:“瞧见那活阎罗没?昊风卫头儿风武,少主跟前头号恶犬。”

  “少了一人。”风武冷铁相击的嗓音响彻庭院,鹰目掠过那些个瑟缩的女子,最终钉在卢大娘身上:“缺的是谁?”

  卢大娘双股战战。松明火把噼啪爆响里,她平日里那淬了毒的嘴开合数次竟吐不出个字来。

  “蠢货!”风武挥掌将卢大娘打翻了地上,“谁知道?!”他目光扫过几个抖得厉害的婢子,嘲讽的嗤了一声,鹰目停留在云鸢身上,这少女虽然眉眼压得低,看似怯弱,但与哪些抖得要站不稳的丫头比起来,还是显眼了些。

  “你,知道?”他一把掐住云鸢下巴,强迫她抬头。腰间佩剑随着动作铿然作响。

  恰在此时,檐角夜枭惊飞,碎羽掠过云鸢眉睫。她余光瞥见护卫身后槐影里,一抹夜行衣角如石雕般凝固,唯有一双寒星似的眸子穿透夜色。

  “是玉竹。”云鸢声音发颤。

  风武打量她:“她也是教坊司的?”

  “不是,奴……只是与她在驿馆同宿一日。”

  “她何时不见的,去了哪?”

  “奴不知……”话音未落,但听这人阴狠的“嗯?”了一声,掐住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疼得她眼角渗出泪水,“奴……只知……”被掐紧的下颌酸痛无比,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啧,教坊出来的就是娇气!”风武指尖一松,“你知道什么,说明白点。”

  云鸢素手绞着衣带,“她常念及风尘仆仆体生异味,执意要个地儿净身。”话音落下时,她余光瞥见槐荫深处那抹暗影已化入了夜色。

  “这破地方备有沐汤?”风武皱眉。

  “许是…...”云鸢低声道:“用些冷水将就吧。”

  “哪来的冷水?”风武皱眉,回头踹了脚地上趴着的卢大娘,“少装死!信不信让你真说不出话来!”

  卢大娘连滚带爬跪好,吐着血沫哀嚎:“武爷明鉴!老奴实在不知啊!不过那丫头是臭,这……这院子周围有浣衣河,许是在那附近?”

  风武回头示意,三道黑影倏忽飞掠出了院子。

  日里入院时云鸢就观察了院子,浣衣院旁紧挨着道溪流,岸边树影葱茏,野葛藤缠成了碧色帘幕。她料这玉竹也定瞧见了的。好歹给了她个理由。至于如何圆,便看她的本事和运气了。

  树影婆娑间,护卫已架着人往返。玉竹着了件湿透了的素纱中衣,窈窕的身段在夜色中朦朦胧胧,蜷缩了一团,青丝蜿蜒在瑟瑟肩头,凄凄弱弱楚楚动人。

  风武睨着地上瑟瑟如鹌鹑的玉竹,嗤笑道:“下婢攀高枝儿的心倒是热切,连寒潭都敢涉。”

  “奴……奴实在受不得汗渍……”玉竹泣道。

  风武铁靴碾过青石路上的枯叶:“去通知远风院,这批雏鸟验过了。劳烦他们远风卫清一清自家门户。”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了夜色,昊风卫跟着风武,如黑潮般退去了。

  卢大娘阴翳的剜了玉竹一眼,却没多说一句话,只轰着少女们回屋安生点。

  云鸢斜倚绣枕,看着玉竹如蛇入洞般钻进衾被。被子微微起伏,转瞬便没了动静。这一夜终难入眠,云鸢辗转反侧,只听得廊下铜漏声声,敲碎漫漫长夜,直到天光刺破窗纱。

  晨光暗蓝,少女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梳妆打扮起来。

  云鸢支起身子,菱花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指尖刚触及眉黛,镜中便出现另一道身影——玉竹穿戴妥当,神色泰然,哪还有昨夜湿衣鹌鹑的狼狈?

  冰凉的手搭上了云鸢肩头:“昨夜全仗妹妹解围。”

  “是姐姐机变无双,逢凶化吉。”

  玉竹素手接过云鸢手中眉笔,忽在眉梢勾起锐利弧度:“妹妹可猜透昨夜风雨?”

  “莫不是…...”云鸢凝视镜中人:“远风院有人误入了毒?”最后半句在少女们熙熙攘攘娇笑声中几不可闻。

  狼毫在蛾眉间凝滞须臾,玉竹忽轻笑:“好伶俐的心。”

  妆奁映着晨光,云鸢指尖抚过那盒被摔得碎作粉末的脂粉。昨夜玄衣卫翻检妆奁佩囊,瓶瓶罐罐挨个闻,除了是查毒还能查什么。

  云鸢凝视镜中玉竹,“是你?”

  玉竹却只专心勾起了眉峰。

  檐下铜铃忽被晨风撞碎清响。“来了!来了!”几声窸窣低语后,少女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云鸢望向洞开院门,却见卢大娘引着个穿襦裙的侍婢进了院。

  少女们已排好了位子静立着,低眉顺眼的。昨日有人早打听了清楚。远风院遴选严苛,年复年择下来,能在远风院执扫帚的都不过二三子。风家主母看不过眼,才月月送新人。今岁正值公子弱冠之年,主母又新添了规矩——须得择个暖床婢。少女们满心期待——毕竟公子尚未娶妻,这侍夜人可算是远风院里半个主子。

  可待那襦裙的侍婢开了口,满腔的希冀化作了幻影。

  “公子中了毒,一时半会儿选不得婢女了,丫头们先留给外宅使唤吧。若要去别的院子,也可安排的。”

  在外宅的多是些粗使丫鬟,这无疑是从天上落了地上。却也由不得她们多问,那婢女只同卢大娘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要离去。

  少女们的心凉

  了大截,百般幽怨踟蹰不动。

  “如月妹妹留步!”一声娇唤打破满室寂然,“少主要我来看看三公子选奴有什么帮衬的,没成想竟来晚了。”

  抬眼望去,迎面来的那女子头戴金簪玉钗,紧衣肥袖,长裙曳地。虽然被唤做如月的婢女也是一等奴仆穿戴,在这女子面前却是生生失了光彩。

  “又惊动了夕染姐姐。”如月绞紧手中帕子,讪笑道:“唉,姐姐不知,公子中了毒,又不肯选奴了。”

  夕染拉起如月的手,“我怎会不知?可远公子既中了毒,你一人岂不是更忙不过来?不然先挑几个帮手,正好也试一试新婢。”她凑近附耳低声道:“郎主和主母可是将少主一顿训斥,少主也很是为难呀。如月,远公子这莫名就中了毒,偏要闭关,谁也不许探望,难道你想郎主真追究起来这毒……”

  如月脸色倏白,心虚的低下了头。

  夕染莞尔:“不如这样,妹妹先挑两个伶俐的帮手带回去,人进了远风院,郎主那边自有交代。至于用不用,如何用……”她指尖轻点如月心口,“还不是妹妹说了算?”不等如月应答,夕染已招手命人递上奴籍册:“远公子喜静厌蠢,教坊雏儿最是妥帖。”于是,云鸢、秋棠与醉仙楼二女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云鸢几人跟着如月上了马车。待坐定了,她轻挑车帘,只见那些少女们秋水望穿的眼,好像是被穿堂风揉成满地零落的枯叶,唯独玉竹倚着斑驳的矮墙,噙着三分讥诮的笑。

  马车蠕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驻。苔痕斑驳的“远风院”三字,正幽幽沁在门旁卧麟石上。四个罗衫窸窣的身影才探出锦帘,便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远风院是沁了骨的冷,浸着髓的寂。冷亭寂轩,寒石朽木,其间错落着石雕般的护卫。静得连枯枝断裂的碎响,都似犯了什么忌讳。

  刚踏过那纹路狰狞的石屏风,秋棠猛地一个踉跄!云鸢扶住她,只觉她手臂冰凉如铁,抬眼看去,这丫头竟面如金纸,唇泛青紫:“冷……好冷……”跌跌撞撞扶入厢房时,秋棠虾米般蜷进麻被,牙关咯咯作响:“石屏风后……青、青面獠牙的……啃我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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