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微微颔首。
午后的日头正烈,金色的光线穿透岩缝,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乌衣轻叹道:“女之眈兮,不可说也。论武艺,她能在十招内取我性命;论谋略,她布的局连风啸天都看不破。若不是她对风啸天动了真情,就不会脱下战袍,披上嫁衣,也不会在被陷害时无人可依,任人宰割……”
“被…...陷害?”
乌衣苦笑:“风家把她的事捂得严实,我是偶然间从一老仆的醉话里发现了蹊跷…...她那么年轻,可入殓时…...竟像个老妪。那愚仆一直说什么‘以命换命’的浑话……”她声音微颤,“后来,有婢子被逼服下无常后毒发,我才知道世上竟有此等毒药。”
乌衣眼中翻涌着恨意:“她嫁人后就像被折了翅的鸟儿,连我都不得见上一面,又能做出何事要被喂下那种毒?待得知风啸冥也是皇后当年恶犬时,我便明白了......”指甲抠进岩壁,“拿个妾室顶罪,对风家人来说,不过就像…...”乌衣的声音混着海风的呜咽,忽高忽低,“就像踩死只蚂蚁。”
二人沉默半晌。
潮声如诉,一阵阵拍打着嶙峋岩壁。
云鸢低叹:“怪不得三公子对生母怀念如斯,却绝口不提。原来余容是被当作了谍子。”她忽想起如月昨夜的话,声音轻了几分:“不过,听闻昨日风啸天独自去了后山芍药圃,为余容设了衣冠冢。”
“衣冠冢?”乌衣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他真会做戏。呵...…”她嗤笑一声,“风啸天这人啊——良心来得比潮信还迟。”
她眯起眼睛望向洞外炽白的天空,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她染血的衣襟上跳动。
“该说的都说尽了。你回去越晚越不好交代。”
云鸢会意,转身时绛色衣袖被阳光穿透,宛如一片燃烧的芍药花瓣。她行至洞口,扬起飞袖缠住崖边一株歪脖松的枝干,海风裹挟着咸涩的热浪扑面而来,扬起她的衣衫青丝。“保重”二字甫一落下,她已借力腾空。
乌衣仰头望去,只见那道身影在湛蓝的天幕下几个起落,衣袂翻飞间,宛如一只逆风翱翔的飞鸟,转眼消失在了刺目的阳光中。
云鸢回到风家时已暮色四合,徒见朱漆大门紧闭。晚春的山间夜风沁着凉意,将衣袖吹得簌簌作响。
她早筋疲力尽,只好倚着石狮坐下,思量着如何度过这山里的寒夜。枯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大门竟忽地“吱呀”一声洞开。风九提着灯笼立在阴影里,昏黄的光照着他紧绷的下颌,“进来”二字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二人一路无言。
灯笼在青石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踏入远风院,沐兰阁竟还亮着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茜纱窗,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朦胧。
云鸢心头微动,刚踏上台阶,那灯火却倏然熄灭。
她僵在台阶上,夜露渐渐浸透绣鞋。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
风九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公子吩咐,让你回房歇着,莫要扰他。”
他望着她机械地福身行礼,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回廊转角,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转身拾阶而上,风九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开门,屋内竟比夜色更暗。风延远独坐前阁的竹榻上,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余一个浓墨剪影。
“都查清了。”风九压低声音,“她下山后换了驿马,确是往郡城方向。只是…...”他顿了顿,“行至岔路时,那匹老马突然发狂,转向断崖将她甩了下去。风谍亲眼见她坠崖,只没想到她竟又爬了上来。”
风延远沉默良久,暗影中的身影纹丝未动。半晌,才听得他低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伤势如何?”
风九道:“她本来就鞭伤未愈,摔了山下又攀崖,应该又添了些新伤,方才见她步履蹒跚,右腿似有不便。”他顿了顿,又问道:“她凌晨出的风家,鬼鬼祟祟的,公子为何不审讯她?”
风九自知不该多问,可他实在忍不住。
晨间那盏翻洒的参茶尚在案几留痕——公子那时分明急得失了方寸,却偏要阻拦追查。这一日冷得像一块千年冰雕,吓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蝉。到了夜里还偏要强撑着病体挑灯夜读,实则未翻动过一页。
云鸢刚到了风家大门外,公子便似有所感般骤然抬首,整个人都恢复了生气,可开口第一句却是冷冷的四个字:“先问风谍。”
待风九问完风谍再下山迎她,一个时辰已过。好不容易让人进来了,公子不仅不闻不问,还闭门不见。
“她敢回来必有说辞,问有何用?”风延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夜风,听不出一丝情绪,“腿脚不灵便倒无妨,届时让她与我同乘。”
其实这带个婢女上路他也不甚理解,但他方才那一问已是多嘴。公子对云鸢的事儿总多了些欲言又止,还是不要讨嫌了。
风九喉头动了动,终是将满腹疑惑咽了回去,识趣地转了话头:“公子打算何时启程?昨日家主还特意嘱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说小公子尚幼,仍需您坐守风神阵…...”
风延远拂袖起身。
“风神阵既已恢复,自会护佑风家。”他脚步微顿,“更何况…...主母一直忌惮我在阵中守局,我离开风家也正合她心意。她今夜自会说服父亲。”
窗外忽有夜风穿堂,将案上残破的海棠花瓣卷至他袖间,风延远信手拈起花瓣,指尖一弹,目光随着那抹暗红飘落。
“多备些药。”临入寝卧前,他忽然驻足,声音轻得像是自语,“要...…玄鹤堂的。”
风九躬身应“喏”,抬头时,竹帘已然垂下,唯闻帘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惊得檐下铜铃微微颤动。
果然不出风延远所料,翌日清晨家主便改了主意。晨光熹微中,家主立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此去多加小心。”
风九备下的车马极是寻常——青布围子的双辕马车,拉车的两匹枣骝马毛色黯淡,连辔头都特意选了磨旧的铜饰。天光未大亮时,他已换上粗布短打,腰间悬着部曲常用的环首刀,活脱脱是个商侠的模样。
“驾!”随着一声轻喝,马儿甩着尾巴扭着屁股小跑起来。车辕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路边几只早起的麻雀。风九余光瞥见公子掀起车帘一角——云鸢裹着件藕荷色斗篷坐在车内,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第36章 闻名遐迩
车帷低垂,青布围子里光线昏蒙。
云鸢与风延远各踞一侧,中间的空隙仿佛隔着整条洛水。
一路上两人未有过半句交谈,唯有车辕上风九的咳嗽声时而打破沉寂。
云鸢低垂着眼睫,目光定在裙裾上一处细微的织纹。
她自然备好了充分的说辞。毕竟她不过是想去城里的途中坠了个崖,公子病着,她带着银钱去为公子做点什么不是借口?她还是风谍,就是去百花楼问下公子关心的黄签不也在情理之中?顶多算擅自行动罢了。
但他没有问,只冷冰冰的拒人千里,又是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罢了,他素来如此。这些日子也习惯了。昨日那副模样她才不适应。
如此也好,她也不想解释。毕竟言多必失。
她能去寿春参会,还不必撒谎讨巧,夫复何求?不如只做个听话
的乖巧奴婢,不问不疑的听着安排。如是便定了心思,一路上只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
风延远本来想得明白,可一见到她,心绪便如这颠簸的山路般起伏难平。瞧着她那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胸腔里一股无名火陡然烧旺——她怎能这般安然?
“咯噔”一声,车轮碾过碎石,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微微移位。风延远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云鸢也同时探出了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猛地收手,任由茶盏倾覆,深褐茶汤在案上漫开。
他心头涌起泛滥的躁意。
“公子当心…...”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风延远转头掀开车帘,恶狠狠地瞪着那无辜的苍茫山色。
风九在外头甩了个响鞭,惊起林间一群灰雀。
风九这一路准备的可谓周全。无论是通关文牒上的暗记,还是车辕上特意做旧的铜铃,处处都透着行家的老练。马车日夜兼程,穿过兖州起伏的麦田,掠过徐州星罗的陂塘,待转入下邳地界时,空气中已弥漫着南地特有的温润。
云鸢掀起车帘。夕阳正斜照在远处的泗水河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红。她正盘算着入夜如何投宿,马车却突兀地停在一处荒僻的山道上。她歪头瞥去,却见前方横着十余名彪形大汉,那些山贼裸露的臂膀上刺着靛青兽纹,为首者的独眼贼肩扛着九环大刀。
目光险些对上,云鸢指尖一收,车帘倏然垂落。转回身时,正撞进风延远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那目光似淬了冰的刀刃,她慌又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