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淮南王玄色蟒袍一振,向前半步,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风延远。常山王方欲开口,却见他突然抬手制止,笑道:“可是啸风堂风三公子?”
风延远广袖垂落三寸,行了个标准的士人揖:“草民风延远,拜见淮南王殿下。”
“好个贤弟啊!”淮南王突然抚掌大笑道:“多少世家想招揽的风三公子,这就收入帐下了?”
“子商与我有总角之好,是兄弟。”常山王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三度:“王兄莫要胡说。”
淮南王笑意微凝,旋即更深:“兄
弟好,兄弟好啊!”他突然转向风延远,马鞭虚点常山王心口:“在他这儿,你倒比我这血脉至亲更像兄弟呢。”
风延远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赧然:“殿下说笑了。”
“王兄,”常山王突然横跨半步挡在风延远面前:“揶揄我自小便惯了。子商性子端方,莫要随便说笑。快说八公山的正事。”
淮南王抬眸环视四周焦土,眉宇间浮起凝重:“说来话长。还是先说此处——这荒僻客舍,怎会突然爆燃?那震动连寿春城墙都跟着发颤。”
常山王靴尖碾过地上硫磺碎末,沉声道:“此处应是贼人暗桩。刚捉了人问话,哪曾想他们竟留了后手——”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裂响。众人回首,只见半截烧焦的房梁轰然砸落,扬起漫天烟尘。常山王又道:“尚未来得及搜查,便被这硫磺硝石炸得七零八落。”
“硫磺硝石?”玄色披风突然无风自动。淮南王蹲下身,玉带钩擦过地面黑灰,指尖沾起一撮黄色粉末:“难怪...…”话音戛然而止,远处传来一声瓦砾滑落的轻响。
常山王指向不远处垂首的云鸢道:“若非那丫头机敏,及时发觉端倪,王兄此刻赶来,怕是要再多见几具焦尸了。”
淮南王起身凝视云鸢半晌:“这位又是?”
“她是子商的婢女。”
云鸢低眉垂首,忽见眼前金线蟒纹靴踏破光影而来——分明是比常山王不过年长四五岁的年纪,通身威压却似出鞘的镇岳剑,教人胆寒。
她曾听说起过,这位王爷是被朝臣推举为皇太弟之人,他一袭素服立于丹墀,仅凭三言两语便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如今亲身领教,才知何为“不怒自威”。
她呼吸微滞,膝骨莫名发软。不由得将袖中十指死死握紧。
淮南王开口道:“看着就像个机敏的丫头。”他声音轻缓,却让周遭温度骤降,“说说看,是什么让你未卜先知?”
云鸢垂首盯着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回王爷,奴婢方才经过内室外墙,从砖缝里嗅到些不寻常的气息。”
“说仔细些。”
“是腐卵般的腥臭,夹杂着灼喉的辛辣。”她话音未落,忽觉喉头发紧,连忙屏息稳住声线,“墙根处...…还混着松脂烧焦的苦味。”
淮南王若有所思,“继续。”
这压迫感愈发令人窒息,云鸢指甲不自觉地又掐了掐掌心:“南地潮湿,硫磺受潮会散发腐卵气味,硝石则有刺鼻辛辣。二者遇火即燃...…若掺入松脂.…..爆燃时会产生毒烟。故而奴婢判断,这应是...…暗桩自毁的布置。”
淮南王眸光微凝。暮色下的山脚静得只闻风声。忽然,他低笑出声,“子商,你这婢女不简单啊,竟还有这能耐?”
这句分明话中有话。风延远恭敬揖礼道:“回殿下。因着要随在下出行,婢女不过是个合适的身份罢了。她是药师,且是风家重重遴选的上等护卫。”
“她竟是个药师?还是风家护卫?”常山王笑道:“难怪了。这丫头轻功一绝,且聪明得很。昨日偷梁换柱,今日信鸽引路,皆多亏了她。”
“药师……”淮南王微微颔首,“那正好。”
他指尖轻抬,身侧侍卫立即躬身向前,从玄色广袖中捧出一个锦缎包裹。层层素锦如花瓣般展开,露出其中莹润生辉的拇指大的白玉瓶。
“既是药师,那这瓶中物,想必难不倒你了。”
常山王扫了眼沉默的风延远,皱眉道:“一个小妮子,王兄这是做甚?”
“哎,”淮南王微微一笑,看向风延远道:“难得遇见这等妙人,帮个忙而已,子商可介意?”
风延远广袖下的手背青筋微现,面上却恭敬地深揖到底:“王爷抬爱,是她的福气。”
淮南王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寒意。
“请?”
这个“请”字足够温和,然而这声轻飘飘的询问落在耳中,却让云鸢后颈寒毛倒竖。她强自稳住呼吸向前迈了半步,鼻翼微动。
“白醪酒、风茄子、麝香、天南星、乌头。酒味最浓,风茄子其次,其余较淡。这个配比……”云鸢静了一瞬,忽然意识到她见识过这种药,不由眉间一紧。
“如何?”淮南王目光微冷。
云鸢定神道:“理应不易察觉,只道是酒劲上头。饮过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便会虚弱无力,倘若动武运气,更是不肖片刻,便会人事不省。”
淮南王一直细细打量她神色,忽笑道:“啸风堂果然藏龙卧虎啊!嗅上一嗅就辨出了配方,且竟然与松鹤子所言几无差别。”他转头看向风延远,“既是随身护卫,想必昨日一直陪在子商身边?”
云鸢心中一紧。这一问看似漫不经心,却实在是试探。
风延远毫不犹豫应道:“寸步不离。”
这哪里是回应,分明是一句冷硬的态度。淮南王微顿,忽而“哈哈”大笑:“这哪里是护卫?你看看他这模样,”他忍俊不禁地看向常山王,“这丫头是子商心尖儿上的人儿吧!”
常山王皱眉道:“既是子商的人,王兄就不要这般阴阳怪气了。这白玉瓶又是从何而来?”
淮南王看向落日,长长一叹。
暮色四合,残阳最后一缕血色的余晖也被吞噬殆尽。侍卫们手持的火把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跳动如赤蛇。
淮南王淡淡道:“这白玉瓶是在岳前辈帐中发现的,与昨夜血战,撇不开干系。”他不再关注云鸢,只将目光扫过满地焦黑残骸,嗓音陡然一沉:“若此处确是暗桩,必要掘地三尺——或能为寿春宴这场闹剧寻得些线索。”
稍作停顿,又似漫不经心补了一句:“毕竟昨夜混战之时,各派掌门,皆早已不在山上。”
这句话音平淡,余音却似在焦土废墟间回荡。三人身形俱是一僵,连周遭流动的风似乎都在此刻凝固。
常山王声音发涩:“王兄是说.……”后半句话生生断在焦灼的空气里。
淮南王点头“嗯”了一声,语气淡漠的仿佛这不过是个寻常琐事。他负手望向天际那薄薄一抹月白,沉声道:“十大掌门,皆已不知所踪。”
第54章 方寸珍珑
王府兵曹堂内烛火通明。
淮南王玄色蟒袍上的金线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指尖轻点案上舆图,停在八公山标记处。
赵王的第一步棋,是借雷震天的威名广发英雄帖,以结盟之名笼络武林豪杰。岂料江湖中人早已如惊弓之鸟,纵使有岳南苍这等名宿坐镇,亦难消众人疑虑。眼见拉拢不成,便启第二步棋——借仇怨煽风点火。
他们早暗中假冒各大派功法武器寻衅滋事。若各派愿归顺,便由赵王部下“查明真相”,卖个人情;若仍不屈服,则再添一把火,令众掌门自投罗网。
“先投石问路,见江湖人不买账,便改用离间计。”常山王拈起一支玄铁信箭,递给一旁沉默的风延远,“当真是好算计。”
风延远接过信箭。那信箭尾羽犹带露水,箭杆上“青城”二字刻痕尚新——这是洛江平留下的线索。
淮南王麾下铁卫搜山时,从松枝间发现了此物——三支同样的信箭呈品字形钉着张素笺,笺上血书:子时鹰嘴崖,一决高下。
应是有人假借决斗之名,暗中分发挑战函,诱使早彼此憎恨的掌门独下思仙台决战。同时又早已在约定之处布下天罗地网。众掌门下山是去决斗也好,观望也罢,到了鹰嘴崖,饮过的药酒毒性差不多也发作了,终不过是那些人的囊中物罢了。
而待几大掌门离山,潜伏于八公山的谍子便趁势煽动混战,意图血洗寿宴,削弱各派势力。
所幸淮南王对八公山寿宴早有防备,及时率军上山,方止住了一场无妄之灾,倒是救了这些江湖义士的性命。
淮南王又将那枚白玉瓶放到信箭旁。
“松鹤子评估过,若要十位掌门皆中毒,至少需要五瓶。”指尖轻点那拇指大的玉瓶,“而这小小的一瓶,却需要一车的药草方能提炼而成。”
“这么多?”常山王惊道:“刚才那丫头说的那几味药......”
淮南王颔首:“今日扬州刺史查验了近半年了药材运输,发现这些药材间或在其他香料珍玩中,都运往寿春城西。”
“城西......奴市?”常山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