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原本值守的护卫按剑立在门口,锐利的目光在室内一扫,突然指着云鸢喝道:“那个面生的,有些文书需要核对,随我出来!”
云鸢心头猛得一跳,回望乌衣时,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典签阁素来管理松散,今日怎会突然查验文书?她迟疑着起身,护卫已不耐烦地叩击门框。
她刚迈出门槛,厚重的木门便在身后轰然闭合。
第65章 夜雨苍茫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一滴雨水顺着窗棂滑落,在案几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乌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这太反常了。
她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如狰狞的鬼面。
就在她冲向门口的刹那,门板突然被踹开。
风延昊一袭玄衣立在门廊处,肩头墨色斗篷还沾着细密的雨珠。
他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悠悠道:“真会挑地方。”
“你......”乌衣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架,“你怎会来此......”
风延昊弹了弹肩上水珠,轻声一叹,“我来此地是会惹些麻烦。”
他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鹿皮靴带进一滩水渍。
“可我实在不喜旁人碰你……”
他话音未落,乌衣已如惊鸿般掠起,足尖在墙面一点便要夺门而出。
黑影倏忽闪过。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铁箍般的手臂禁锢。
风延昊从身后贴来,左手按在她丹田处,灼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内劲压迫。将胯骨紧紧抵上时,他嗓底溢出一声餍足的喂叹。那横锁她胸前的右臂禁锢如索,指尖却已灵巧拨开衣领,探入襟下,沿着锁骨往下摩挲着那凝脂般的柔腻。
他温热的吐息喷在耳际:“教过你多少次?白鹤踏雪这招,起势时肩膀总会先沉三分。不过不急……”他低低一笑:“回去暖阁,我们再细细研磨。”
庭院里细雨绵绵,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乌衣望着空荡荡的回廊,突然杏眸圆睁:“你……你是故意放我走的?!”
他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喉间溢出轻哼:“风武既带回了尾巴,总要物尽其用。”侧头嗅着她那娇嫩的粉颈,“放你出来透透气,好叫那丫头自投罗网。”冰冷的唇舌顺着她耳际落吻,“我可不想费劲和那犟驴斗阵法,但风谍也该收网了。”忽而低笑出声,“倒要谢那丫头机灵,没让你在外头耽搁太久。”
乌衣浑身轻颤,眼中泛起水光:“你……你利用我……”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着,忽地含住她莹白的耳垂轻轻厮磨,温热的唇齿间漏出含糊笑语:“你可比我狠多了。”感受到怀中人微颤的身躯,他歪头看向她的脸:“这般清算,可算公道?”
“鸢儿......”玉一般的面容上,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寒光。
“啧……”风延昊烦躁地蹙眉,指尖抚过美人湿润的眼睫,“这双眼睛还是笑起来好看。罢了……”话音未落,手指已精准点向她的昏睡穴。
乌衣身子一软,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檐角一弯划破夜幕的白光。
古月足尖急点,在湿滑的屋脊上飞掠如燕。
青瓦间的积水被踏碎,溅起一串泠泠寒光。前方三道黑影已隐入雨幕,眼看就要消失在错综的巷陌深处。
“咻——”
一道黑影突然自斜里窜出,与他并肩疾驰。
瓦片在二人脚下发出细碎的哀鸣。
“前方第三个路口有暗桩,可要放穿云箭?”来人道。
古月道:“三个‘夜游神’,暗桩拦不住。”
“可这距离你我也追不上......”
“我先跟紧。”古月忽然一个鹞子翻身,转瞬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雨中——“你去找松鹤子。”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将杀机掩得严严实实。
云鸢在雨幕中狂奔。
冰冷的雨鞭打着脸庞,她几乎睁不开眼。
从被带出典签阁的瞬间她便知中计,瞅准方位,一个翻身跃出了高墙。
可尚未落地,便迎上了一个提着大刀的夜游神,回身时又撞上两个。她强自镇定,故作交手之态,唬得三人不敢小觑,待三把大刀铆足劲头砸来时,她却一个俯身,自一人胯下溜过——趁着三刀互绞的档口,她已飞步掠入雨巷。
但那终究是鬼头帮的夜游神,轻功乃江湖一绝。不过片刻,她便听得那刀上铁环锒铛作响,越来越近。
思绪被雨水浇得粘稠,她别无办法,只能拼命的跑。
她跑了太久,早已失了方向。
雨水冲刷进眼眶,将整个世界泡成模糊的水彩。
这座沉睡的城池在夜雨中扭曲成陌生的模样,街巷仿佛被无形之手打乱重组,每个转角都透着诡异的熟悉。此刻她的每一个脚印,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洇成一张蛛网,而自己正是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她不敢打量,更不敢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左边那人的靴底沾了泥,踏在青石板上会发出黏腻的声响;右侧的那人轻功更好,几乎听不见足音;中间那人......
她蓦然一惊,中间那人呢?!
“唰!”
一道刀光突然劈开雨帘,她猛地侧身,锋刃擦着脸颊划过,削断几缕湿发。拐角处黑影骤现,一人如鬼魅般从檐角翻下,截断了前路。
“终于捉到了!”那人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愉悦,“小娘子飞得可真快!”
云鸢猛地刹住脚步,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前后夹击,左右是陡峭的高墙。她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混着血水从指尖滴落——方才翻墙时掌心早被瓦片割得血肉模糊。
忽然,夜空中一抹红光撕开雨幕。
游枭的信箭!
几乎同时,雪白的刀光再度袭来!
她足尖点地,整个人腾空弹起,踩着刀刃借力翻上屋顶。瓦片在脚下碎裂,她踉跄着朝信箭的方向奔去。
没有玄金爪,没有弩机。她此刻像只被拔了爪牙的幼兽,只能拼命逃窜。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雨声中夹杂着铁链晃动的脆响。
“咻——”
第二支信箭破空而来,这次近在咫尺。云鸢拼尽最后力气跃起,却在半空中被铁链缠住脚踝。
坠落时,她看见远处闪过一道白色身影,可冰冷的雨水已经灌进口鼻,将呼救声彻底淹没。
铁链哗啦作响,少女如折翼之鸟从檐角坠落。后背撞上青石板的瞬间,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喉间涌上腥甜。
夜幕在眼前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那柄白刃破开混沌,带着刺骨寒意当头劈下——刀光映出刺客蒙面巾上暗绣的鸦纹,也照亮了云鸢瞳孔里炸开的绝望。雨水顺着刀刃流到她颤抖的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珠里,倒映着三张逐渐逼近的鬼面。
她本
能地蜷身翻滚,发间玉簪在石板上撞得粉碎。碎玉飞溅时,铁链突然绷直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回刀锋之下。
就在刀锋即将吻上咽喉的刹那,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龙吟般的呼啸。
无形的气浪轰然冲来,方圆十丈的雨幕瞬间凝滞。
那柄索命的白刃骤然翻飞——刀锋过处,青瓦屋檐如豆腐般被削去整截。
三名黑衣刺客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三根槐树枝干,木屑混着雨水四溅。
云鸢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气劲托起,湿透的裙裾在雨中绽开墨莲。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飘过翘角飞檐。瓦当上的螭吻石雕在雨中泛着青光,像在见证这场生死浮沉。
上升,又陡然下坠。
好似被掼入了汪洋湖海,冰凉的水漫过口鼻,灌入肺叶……
“砰!”
坠落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她跌入的是一个带着沉水香气的怀抱。温暖如仲春的夜雾般包裹住她湿透的身躯。朦胧间,风延远的面容在雨幕中浮现,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滚落。
是他……怎么会……真的是他么?
她艰难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半道弧线。
这个未完成的动作里,藏着太多未能言说的心事——想拭去他颊边的雨水,想确认这温暖不是濒死的幻觉。
指尖终究无力垂下。
黑暗如潮水漫上来的刹那,她恍惚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可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的岁月尽头传来。
云鸢从熟悉的药香中缓缓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当归与白芷的气息,这味道本该令她安心,却莫名勾起一阵心悸。她强撑着支起身子,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般疼痛。恍惚间,雨幕中那张睫羽滴水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
“公子......”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却发现屋内寂静得可怕。药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残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