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时,侍从恭敬呈上那个药盒:“此乃‘玉容回春膏’。”侍从躬身道,“王爷特意命奴送来。此物可愈娘子面上伤痕,且令肌肤更胜初生婴孩。王爷说,若娘子又想起什么蛛丝马迹,还望不吝相告。”
绿绮将信将疑地将药盒收入袖中。
三日后,一只系着红绳的信鸽落在王府檐角。
展开信笺,字迹婉约媚艳如其主:“蒙赐灵药,妾容光复。近日忽忆及一处蹊跷,先前阎王命妾投‘解药’于内院,个中古怪,愿殿下细察......”
“解药?!”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劈进风延远和云鸢耳中。
淮南王眉头微蹙,目光在风延远失魂落魄的面容与云鸢颤抖的指尖间来回游移。他不解为何“解药”二字会让二人如此失态,更不明白云鸢为何执意要查验魏千机投入庖厨的那包药粉。
“那药粉松鹤子验过,并非剧毒,不过是久服易得癔症……”
话音戛然而止,淮南王怔怔的看着少女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殿下!请容奴验毒。”云鸢声音发颤。
药末溶于清水,滴入特制的试毒银针,又取来自己调制的验毒石反复研磨比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银针渐渐泛出的青黑色,验毒石上清晰的纹路,无一不在宣告着同一个事实——这确确实实,就是无常毒的解药。
那……淮南王,是何时中的毒?
云鸢忽地跪下,声音颤抖地要为王爷诊脉。
淮南王怔忡地伸出手臂,云鸢苍白的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寸口。在那看似平稳的脉象间,她捕捉到一缕细微的缓滑,如同射覆时铜盂下泄露的一线微光,隐约昭示着谜底。
这毒,至少已潜伏月余。这意味着,在这期间,淮南王竟一直在不知不觉地服下解药。
一个多月前——那不正是八公山寿宴!
云鸢蓦然惊觉:原来寿宴这场连环局,不仅为了控制武林各派,更是一场声东击西!
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淮南王以及所有人无暇顾及到这条露出獠牙的毒蛇!
可王府内院森严,又是如何……
她想起了那暗室中的一幅幅皮囊。这些皮囊所易容的,怕不仅是岳南苍、常山王这般大人物,更可能是庖厨里担水的杂役、掌勺的大厨、切菜的帮工……在那风云诡谲的时局中,又有谁会注意一个下等仆役的细微变化呢?
对了。淮南王在典签阁入谍时,曾雷厉风行地肃清过内府。想必正是那次清洗,断了暗中投药的途径,才迫使他们转而利用新入府的门客行事。
而那幅舆图,怕也早在那时就绘制了。
所以,风延昊是有意让乌衣“听”到一切,又故意让乌衣“逃”出来报信的。而后设下局中局,将这道谜面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
云鸢看着风延远惨白的面色。
风延远胸口发紧。
先前舆图之事残留的不安,此刻化作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是了,这才是风延昊惯用的手段!
赵王所求不过控制淮南王。而他那位好兄长,素来偏爱将一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那张舆图根本不是用来构陷他的,而是在通知他:淮南王已入彀,做什么都已于事无补。
眼前忽浮现风延昊那张写满讥诮的脸,斜挑的嘴角噙着无尽嘲弄:“我自命不凡的好弟弟啊,你可算想明白了?”
又是无常……
这几日共谋大业时心头燃起的那点热血,此刻被一桶冰水浇得透心凉。那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这‘解药’到底如何?”淮南王皱眉问道。
真相如刀,随着风延远压抑的嗓音一寸寸剖开。
淮南王静坐如松,待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平静的问了句:“现有解药几许?”
云鸢回应后,满室复又寂然。唯闻铜漏声声,似更鼓催魂。
“二位且先回听松阁歇息。”良久,淮南王抬手轻挥,广袖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暗影,“此事......不宜声张。”
待脚步声远去,王爷独对孤灯而坐。
窗纸上那道剪影,自戌时至卯初,始终未动分毫,直至晨光浸透窗纱。
第76章 剪烛夜话
骤雨初临,银线斜织,先时不过三两滴敲在青瓦上,俄顷便密作珠帘。
风延远自书房踱出时,雨脚正掠过回廊,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恍若未觉,任衣袂被飘雨沾湿,一路缄默行至听松阁。
云鸢执铜剪挑亮灯芯。
烛火次第绽开,将他轮廓镀上暖色,却化不开眉间凝着的寒霜。王府婢女踏着雨声送来晚膳,漆案上的羹汤腾起的热气,转眼就被穿窗而入的湿冷吞没。
一切安置妥当。待她回身时,却见他仍枯坐书榻。灯影昏黄里,那人连衣褶都纹丝未动,唯有案上茶汤中,倒映着一个神情木然的脸。
檐外雨势更急了,嘈嘈切切压得竹枝低伏,偶尔一阵疾风掠过,便带起满庭呜咽。
云鸢轻声靠近。
这满室寂静里,她分明听见惊涛拍岸——他一贯如此,越是心潮翻涌,越作波澜不惊。这层冰封般的平静下,分明是滔天的悲恸在啃噬心骨。那些汹涌的情绪,终会被他熬成哑默的暗潮,或是…...在这无休止的夜雨声中,将他彻底溺毙其中。
她轻轻依偎过去,环抱住他的臂膀。
“子商......”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风延远身形微滞,垂眸撞进她仰起的盈盈眼波里,那眸子好似一汪清泉,丝丝缕缕淌过心房。
“怎么......”甫一开口,嗓音竟有些暗哑,他清了清喉咙才道:“突然这样唤我?”
“你若喜欢,”云鸢唇角噙着笑,“往后私底下,我便都这样唤你——子商~”她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俏皮。
风延远眼底浮起笑意,长臂一揽将
她紧紧箍入怀中。
云鸢倚在他胸前,指尖描着他衣襟上的纹样,“这个‘商’字,可是取自五音中的商?”
“嗯。”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真巧,”她仰起脸,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我的名儿也是能沾上五音的风雅。”
风延远神色微怔,“你……原本的名字?”
“羽。”她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不也是一个音?”
“羽......”他细细品味着这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是个好音。”想了想又问道:“那‘鸢’字是后来在教坊取的?”
“‘云鸢’是教坊取的,”她眨了眨眼,“但鸢儿是打小家里唤的乳名。”
风延远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她的鼻尖,“那往后只准我一人唤你鸢儿。”语气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喜欢鸢这个字,”云鸢指尖绕着他衣带,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既是能入药的鸢尾,又是可腾空入云的猛禽。阿耶也喜欢…...”她顿了顿,衣带在指节勒出一道红痕,“可阿娘嫌太野,说女儿家名字该清雅端方。阿耶向来拗不过她,才有了‘羽’这个大名。”
风延远凝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觉心尖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那你这脾气——”他低笑,“怕是十成十随了你阿娘。”
话音未落,一记粉拳已撞上心口。他即扣住那截手腕按在胸前,却见少女面颊倏地红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风延远心头温热,那些积压的郁气,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
“阿耶终日与百草为伴,木讷寡言。阿娘却爱说人间故事,”云鸢直起腰身,烛火在她眸中跃动如星,“总在煎药时讲给我听。”
风延远不由倾身凝神。她鲜少提及往事,此刻每个字都显得珍贵。
“什么样的故事?”
“金戈铁马的战场呀,江湖儿女的义气啊,还有名士风流的轶事之类......”她指尖描摹着茶盏上的冰裂纹,釉色映着忽明忽暗的光,“偶尔也会说起......当朝贵胄子弟。”
风延远微愣,“比如?”
“淮南王。”
茶盏在风延远手中轻震,水面碎出细密涟漪。
“阿娘说……民间都传淮南王性随武帝,德才兼备。如今当真一见,确也不假……”
风延远的眉头骤然压紧,在眉心刻出三道深痕。
云鸢的手轻抚他的胸膛,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剧烈撞击着肋骨。
“所以我懂......”
“你不懂……”
风延远突然扯出个生硬的笑,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那恶鬼……他身上流着风家的血!而我......我也是……”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却被他生生咬碎在齿间,仿佛要将这份与生俱来的耻辱连血带肉咽下。
“你是风家人又如何?赵王与淮南王不也是同宗同源?”
风延远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