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2)

  淮南王不再犹豫。一行人趁着晨光熹微、街巷寂寥之际,匆匆赶至庄园。整顿一番后,王爷于堂前青檀案前落座,听肖统领详细回禀。

  他们出行前早盘过一路可能的敌友。

  陈留阮氏是名门望族,风骨清高。但在这场漩涡中,究竟会作何抉择,谁也说不准。只是这一路北上,处处都是赵王心腹把守的要害之地。而阮氏百年望族,枝叶蔓延,在兖豫二州的门生故吏遍布州县——若要打通关节,除了借阮氏之力,实在别无他选。

  好在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那方洒金笺上寥寥数语,却让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这一路,总算有了些光亮。

  此庄园地处偏僻,清幽隐蔽。园中一应起居安置周到,更是备好了商旅行装、车马脚力,连沿途通关文牒都已打点妥当。加上预先安排的接应,几乎可保王爷一路北上。只可惜碍于赵王耳目,阮氏族人不能亲来拜谒。

  淮南王听罢肖统领的禀报,面色却渐渐苍白如纸。

  “王爷......?”

  肖统领禀报完毕,见王爷久未应答,壮着胆子抬眼望去,却见淮南王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滚落。他心中一骇,暗自思忖方才所言皆是捷报——莫非王爷洞察到了什么他未能察觉的隐忧?

  云鸢正捧着茶汤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其实一入庄园时,她便察觉王爷神色有异,不过也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她还当是看走了眼。此刻却见他唇色发绀,面如金纸,强撑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甚好…...且退下…...容本王…...稍作歇息…...”

  话音未落,已是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肖统领满腹疑窦,却不敢多言,只得迟疑着退了出去。

  云鸢待肖统领脚步声远去,急忙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殿下可是毒发了?此毒蚀骨焚心,王爷快服下解......”

  话音未落,淮南王突然暴起,一掌将她掀翻在地。

  “混账解药!莫非真要本王......”剧痛骤然袭来,淮南王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撑在案几上的十指生生抠出数道血痕。

  云鸢望着痛到痉挛的王爷,眼底泛起水光,却只是深深一拜:“奴婢在门外侍候。”

  她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掩好,把那些不堪示人的痛苦悉数关在了朱漆门内。

  少女立在门外,纤薄的身子随着屋内桌椅倾覆的巨响轻轻战栗。门缝里漏出的每一声压抑嘶吼,都似钝刀剐着她的心。泪水无声滑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开点点暗痕。

  恍惚间又见那年光景——她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望着母亲。她眼中那个永远从容优雅的阿娘,那时却披头散发地蜷在榻上,忽而厉声咒骂,忽而哀哀求死,忽而又将她死死搂在怀中,十指深深掐进她稚嫩的臂膀,滚烫的泪水砸在她颈窝:“我的鸢儿...…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那时没有解药。

  那时她多希望有解药。

  哪怕要母亲变成提线木偶,

  也好过眼睁睁看她被剧痛撕碎,

  也好过从此阴阳两隔。

  云鸢倚着朱漆门扉,泪落如珠,单薄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竟未察觉风延远已悄然走近。他耳听得屋内传来的闷响,又见云鸢指节发白紧攥着的青瓷药盒,心下已然明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是化作无声叹息,只将那个哭得支离破碎的娇小身躯,轻轻拢入怀中。

  暮色渐沉,屋内淮南王的动静终于平息,不知是痛极昏厥,还是难得睡去。

  风延远胸口蓦地一沉,才发觉怀中人儿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整个人如柳絮般软软地倚在他肩头。垂眸望去,但见

  少女双眸轻阖,两弯羽睫上犹自缀着晶莹泪珠,呼吸却已化作春水般绵长。想来这一昼夜的惊心动魄,加之方才那场肝肠寸断的痛哭,早将这单薄身子熬得油尽灯枯,竟就这般站着昏睡了过去。

  少年心头涌起手足无措的温软,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后,这倔强的人儿便再不肯安睡。暮色渐沉,廊下的光影由鎏金化作浓墨,晚风拂过,带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在他颈间撩起阵阵微痒。

  屋内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捶击声,云鸢猛然惊醒。睁眼时,夜色已沉沉笼罩庭院,唯有风延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暗处灼灼,盛着化不开的怜惜。

  自己竟是睡了这般久?他……就一直这样站着?

  “药师......”屋内传来淮南王嘶哑的呼唤,气若游丝。

  “奴婢在。”

  云鸢柔声应答,纤纤素手轻推雕花门扉。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她的身影吞没在了昏暗之中。

  案头烛台被点亮。

  跃动的火光中,淮南王的面容赫然显现——不过一日,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王爷竟已形销骨立,仿佛有双无形之手,在这六个时辰里生生剜去了他数十载的春秋。他枯枝般的手掌缓缓抬起,青筋如虬龙盘踞。

  云鸢连忙打开青瓷药盒,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恭敬奉上。

  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托起药丸,淮南王忽地扯出一抹惨笑:“孤…...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仰颈吞下解药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不能这般狼狈......还有太多未竟之事。”

  屋内一时寂然。

  待药力渐起,淮南王深深吐息,那蚀骨之痛竟真未再袭来。久违的安宁让他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恍若溺水之人忽然触到浮木。

  “本王......起初对药师有些疑虑。”淮南王声音轻缓,他的身躯渐渐沉入茵褥,连指节都舒展开来。

  “这几日忽然想通了缘由。”他侧首望向榻边人,“药师,抬头。”

  云鸢依言抬眸。

  “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少女羽睫微颤。

  “正是这份没来由的熟悉,倒叫惯经阴谋的孤......”他唇角浮起倦意浓浓的笑,眼帘缓缓垂落,“竟疑心是什么谍探手段。”忽又强撑开眼,“可会怨怪孤?”

  云鸢轻轻摇头:“王爷待奴婢恩重,唯有感激。”

  淮南王的笑意忽然飘远,目光似穿透她凝望着往昔:“她也似你这般,宴席上娴静如月,猎场上......”忽然笑出声来,“却是巾帼不让须眉,骑射功夫连儿郎都要甘拜下风。”

  云鸢低垂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线,指尖绞紧了衣带。

  “可惜世事无常啊!”淮南王忽长叹一声,“这世道......昼如永夜,魑魅横行......当真可惜......”尾音渐散如梦中絮语。

  云鸢再抬眼时,只见淮南王已沉入梦乡,方才枯槁的面容竟透出几分血色,恍若枯木逢春。

  第79章 山雨欲来

  天光未明,宁谧的庄园里车马肃立。

  淮南王换上了一身寻常药商的行头,踏步出门。

  这行头也是阮氏所备。时值盛夏,洛阳城疫病频发,各地药材往大量入城,扮作药商确是上策。

  随行士卒也皆换了护院打扮,兵刃尽数藏于车底,其上层层叠叠铺着淮南特产的珍稀药材,遮掩得天衣无缝。

  肖统领熟稔守关将领验货的章程,反复查验三遍,方去接迎王爷登车——他未曾留意到自家主公鬓角悄然多出的几缕霜色,只见王爷气度如常,便将昨日的疑虑尽数打消了。

  而候在马车旁的风延远,却让肖统领险些没认出来——那一张脸敷得雪白,两弯剑眉被描得又黑又长,活像用墨笔在宣纸上重重划了两道。最绝的是那双眼周,竟用黛青细细晕染了一圈,乍看活脱脱是个准备登台唱戏的伶人。

  肖统领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之前风延远的画像在各处关隘张贴得铺天盖地,想是那机灵的婢女——不对,该称她作药师——特意给他化了妆容。

  虽说这般敷粉施朱的打扮,正合了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时兴做派吧——肖统领又偷眼打量着风延远那张活像个瓷娃娃的脸。想到这位一记掌风劈死三个夜游神的冷峻公子,如今却要顶着这副油头粉面的模样招摇过市,肖统领只觉得一股笑意直冲喉头。

  他急忙握拳抵住嘴唇,假意咳嗽几声,却还是漏出一声闷笑,惊得拉车的马儿都打了个响鼻。

  风延远冷冷瞥来一眼,目光如刀,偏生配着那张脂粉脸,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肖统领连忙正色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多备马车招摇,淮南王便邀风延远同乘一车。而云鸢自是扮作随侍两位公子的伶俐婢女。每逢关卡盘查,她便掀帘而出,摆出刁蛮丫头的架势应对周旋。那些守关的见她一个小丫头竟对药材行情如数家珍,又见车内“主子”出手大方,最重要的是这文牒盖着的乃陈留阮氏之印,都不再多加为难,连查验药材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走个过场。这一路溯颖水、转汴水北上皆是顺遂,未生半点波折。

  眼见距洛阳不过三两日路程,偏逢暴雨倾盆,前方河堤决口,车马尽数受阻。乌泱泱的商队挤满了驿馆,这边厢唉声叹气,愁着要耽搁十来日才能入城,不知要折损多少银钱;那边厢又恐雨水浸坏了货物,争相抢夺最里侧遮风挡雨的马厩,闹得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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