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回房间之前，肖诚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许文蔷，你想过要去哪里上大学吗？或者说，你有心仪的大学吗？”
这个问题，在这个深夜里异常尖锐，许文蔷被问住了。
“我曾来没想过这些。”她回答肖诚，“毕竟我考上一中的时候是学校倒数第一，这高中能上到什么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倒数第一已经是过去了。”肖诚说，“你现在都已经考到班里前十名了，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可以想一想了。”
已经过去了……
肖诚的话在许文蔷心里绕了两圈，然后停了下来。
当时考上一中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如果这学上不下去了，她就回农贸市场和许艳梅一起谋生，然后等许艳梅老了，她就像许艳梅一样活下去。
但是，就连许艳梅也说了，她花钱让她上高中是为了给她养老送终的，这钱不是白花的，她总不能在三年之后，又灰溜溜地回到农贸市场摆摊卖鱼去。
所以，她确实应该好好想想去哪里上大学了，想好自己要去哪里，然后离开这里。只是无论“离开”，还是“要去哪里”，对许文蔷来说，都是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的事。
毫无头绪之下，她问肖诚，“你想考哪个大学？”
肖诚没有犹豫，“我想去都京，我想考都京大学。”
就算是许文蔷，也知道“都京大学”是最难考的。
但许文蔷说得十分笃定地说，“你会成功的。”
“借你吉言。”肖诚笑笑，“如果你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你会考虑去都京吗？”
“我？大概吧。”许文蔷敷衍地说。
但肖诚却定定地看着她说，“许文蔷，我希望你也能去都京。”
三年之后，高中毕业，整个四班，整个年级，都要各自纷飞，这是一个注定要分离的结局。只是在结局到来之前的，没什么人去想那场分离。
但肖诚想到了，并且想得很远。他想和许文蔷做出一个约定，一个三年之后所有人都要面对分离的时候，他和她却可以有一个结局的约定。
他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但他不知道许文蔷是否能知道。
“啊，我困了。”但许文蔷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我先回去睡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就算是万籁俱寂的夜里，窗外也仍旧能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和几声狗吠。
房间里，许文蔷倚在门上，却觉得自己身后一直有一道炙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肖诚那句话的分量很重，所以她逃了。
许艳梅和陈龙的事才刚刚开始，她的日子充满了变数和未知。她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离开，所以，她现在只能先逃走。
客厅里，肖诚看着许文蔷关上的房门，像是在看着房间里的人一样。
她竟然逃走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许文蔷照旧凌晨时候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许文蔷赖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想着许艳梅这会儿也许已经出发去了码头，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
反正也睡不着了，她便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买早饭去了。回来的时候，她生怕再碰到高哲，还侦查了一番，这才上了楼。
她本想趁肖诚睡着的时候，放下早饭就离开。却没想到，肖诚已经醒了。
肖诚这一夜睡得也不怎么安稳，所以许文蔷一有动静，他便醒了。
“我还以为你要不告而别。”肖诚双手环胸，斜眼看着许文蔷说。
“我去买了早饭。”许文蔷紧着嗓子说。
“买了什么？”
“包子和稀饭。”
“怎么只买了这些？”肖诚看了一眼许文蔷手里拎着的早饭，“我们两个人——”
“我不在这吃了。”许文蔷说，“我得回市场去了。”
肖诚闻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那你就把早饭带走。你买的，你自己吃吧。”
许文蔷还待要说什么，肖诚已经关上了房门。
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许文蔷心里却是重重的一声。
许文蔷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之后，还是把早饭放下，然后才离开。
许文蔷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农贸市场。
一迈进农贸市场的大门，她就察觉到了各色的目光注视。
昨天许艳梅和陈龙去的小旅馆，离这个农贸市场并不远，所以陈洋昨天“抓奸”的事，应该是已经传遍了这个农贸市场。
所以他们要看她，要议论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许文蔷由着他们看，像往常一样往她们家摊位走去。
在经过苏家的菜摊时，苏晓山叫住了她，却又欲言又止。
“许文蔷，你……”
许文蔷笑了笑，对苏晓山说，“没事，忙你的吧。”
说完她就走开了。她知道，就许艳梅和陈龙这档子事，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无话可说。
许艳梅看到许文蔷来了，不咸不淡地说，“来了？”
“来了。”许文蔷到许艳梅旁边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昨天跑了，今天就不敢来了。”许艳梅说。
“你都敢来，我有什么不敢的。”许文蔷说。
许艳梅“哼”了一声，“许文蔷，出息了啊！”
“我比某些人有出息多了。”许文蔷瞥了一眼陈家的熟食铺子，铺子没有开张，显然是怕了人言可畏。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许艳梅没好气地说。
许文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妈，你都不怕这些流言碎语，但你的男人就胆小如鼠。他配不上你，你甩了他吧。”
许艳梅闻言嗤笑一声，“我甩了他，你给我找个新的男人来？”
许文蔷一听，又是这话。
许艳梅总是在重复，除了陈龙，就没有人肯要她了。但在许文蔷看来，许艳梅值得更好的一个男人。哪怕就算像许艳梅说的，没人肯要她，许文蔷也觉得许艳梅一个人都比和陈龙混在一起要体面。
可惜，许艳梅已经认定了陈龙是她唯一的指望。
“妈，你既然提了心要和陈龙过日子，那陈洋怎么办？他不会让你们过一天安生日子的。”许文蔷说。
“谁管那个小兔崽子。”许艳梅闻言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他爸已经打算把他送走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许文蔷愕然，“你们要把他送去哪里？”
“我哪知道。反正陈龙说，要把他送得远远的。”
许文蔷不说话了。
陈洋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能说送走就能送走吗？
第80章 别扯那些没用的
许文蔷问，“妈，如果我跟陈洋一样闹腾，你也打算把我送走吗？”
许艳梅看她一眼，“我能把你送哪去？你还得帮我做生意，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
然后一脸无所谓地说，“如果你想闹，闹就是了。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不拦着你。反正无论你怎么闹，你也拦不住我。”
许文蔷看着一脸平静的许艳梅，又问了一句，“妈，等我以后嫁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不会管我？”
“我管你做什么？”
“我们是一家人……”
“别扯那些没用的。”
许艳梅不耐烦地说，“你从我肚子里出来之后，长到自己能吃喝拉撒，你就算是一个人了。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现在养你，等我老了你养我，我们也算是有来有往，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所以，现在我找什么男人，过什么日子，你管不到我身上来。以后你找什么男人，过什么日子，我也不会管你。”
“一家人，母女什么的，说起来好听，但谁不是各过各的日子，各活各的？到了最后，也是各死各的，谁也顾不了谁。”
许文蔷默默地听着。许艳梅的话，是没留一点余地，也没留一点情面，在这个嘈杂的农贸市场里显得尤其冰冷，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赤条条，一个人来，到最后也是一个人去。所以人生在世，让自己活得痛快一点，虽然自私了一代呢，但也未尝不可。
既然已经认同了许艳梅的话，许文蔷也就看开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这天简直要冻死人。妈，晚上回去做点辣的，热乎的吃吧。”
“怎么，你今天晚上打算回家了？昨天你跑得那叫一个快，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回去了呢。”许艳梅看了一眼许文蔷。
“家还是要回的。”许文蔷嬉皮笑脸地说，“我不能挣钱，你还得再养我几年呢！”
“算你机灵。”许艳梅望着关着门的陈家熟食店说，“要是陈洋有你一半的机灵，也不至于要被他爸给送走了。”
许文蔷没做声。她在许艳梅眼里是机灵，在别人眼里，估计就是忘恩负义没有良心吧。
当年市场上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楚，吕姨是怎么对待她们母女的，但她又是怎么她们母女死的。所以，事到如今，许艳梅和陈龙的事，在其他人眼里，除了是一桩风流韵事，其实也是一桩被人在暗地里指着脊梁骨骂的缺德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