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一半是布草间,一半是天台,天气好的时候,同事们会在天台喝饮料聊天、抽烟喝咖啡,心情好的时候写生、弹吉他。”
她行云流水地介绍完了画廊现状,空间与人员结构相结合,甚至连同事们日常的消遣都一带而过,着实形象。
听得许一唯都忍不住想夸赞两句这样的表达能力,但她心内惶恐,如此良好的工作环境,是她高攀得起的吗?
就在她以为林影要让其进行自我介绍时,对方却另辟蹊径,开门见山地问——
“看你经历还是蛮丰富的,可以把你个人最满意的一段挑来讲讲吗?”
这是个打破套路的问题,却并不刁钻,林影没有让她念简历,也没有根据简历的某一点提问,而是划了个方向,让她自己讲讲最满意自己过往的哪一段。
许一唯循着这份提问,让思绪翻滚带着她,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日……
她十八岁那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国际艺术展,在那里,她结识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初恋。
第41章 艺术节
那时候许一唯刚来上海,第一次坐地铁,拿着外婆给的将将够日常吃饭的生活费,趁周末与室友逛静安商圈,为图省钱,她没有跟着室友买票进静安寺里,嘴上却说:
“我对寺庙不感兴趣,你们去看吧。”
好在静安寺内部不大,她并没有落单太久。
商圈林立的繁华街景里,宣传大屏和小立牌在骄阳之下愈发熠熠,一路的街灯海报都在宣传“上海国际艺术交流展”——地址就在这附近。
“听说这个展是各大高校联合立项的,作品和艺术家都很新潮,学生参观还半价呢?来都来了,去逛逛?”
其中最会玩的室友如是建议。
展会门口人山人海、浩浩汤汤,很难不惹人注目,滚动的巨幕上赞助LOGO如数家珍,艺术家的代表作们各有千秋。数字化时代的今天,入场只需扫个码填个信息……
可即便如此,当许一唯填完信息,系统提醒她缴费买票时,她还是犹豫了好久,但这价格已经比静安寺的票钱便宜了,好容易跟室友出趟门,总不好什么都不感兴趣吧。
她咬牙按下了付款,跟上室友的脚步,被人流冲着入了场。
虽已立秋,可九月的上海余暑仍盛,此刻骄阳顶天,与盛夏无异,进了室内,行人大多还是被捂得取下口罩,顾不得什么防疫控制了。
游客相对自由,可工作人员、志愿者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自然需要全程戴口罩。
几人拿了宣传册后,按照场地指引,随着最肥的路线,走马观花地逛了起来。
许一唯当时是个门外汉,对什么画派、画家完全分不清楚,当代艺术又只能依照个人感受去分类,普通人只将此分为“有点意思”和“看不懂”两大类。
直到转角处,占据了三个超大展位的AI数字影像令她驻足——该影像正依次将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莲》、米勒的《拾穗者》模拟还原成立体5D的光影形象。
如此敞亮华丽的黑科技,很难不吸引到路人停步感叹。
但这份算法技术显然不成熟,许一唯凭直觉感到有部分色彩些许跳脱发绿,便好奇走近,对着那些错频的细节盯了许久……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尤为磁性的叩问——
“同学,对我们的数字成像感兴趣吗?我可以
为你介绍我们的理念结构……”
“噢那倒没有,”那时的许一唯单纯明媚,不懂就问,“我之前在美术课本上看过这幅画,这部分的颜色好像不太对,是不是你们特别调的?”
听她这般直接指出误差,对方顿时哑然,即使戴着口罩,许一唯都能感知到对方的讶异,但这男生的一双漂亮眼眸,可要比那些数字堆砌的“假画”耀眼得多。
她不由得多盯了会儿,直到男生弯着眼,朝她讪讪,
“可能是频数有误,导致这里错帧了,你眼睛倒挺尖,美术生吧?”
她哪有钱学美术,单纯眼尖罢了,所以夸得也没错,她没回答这话,只接着问:
“这模型是你做的?”
“是我师兄师姐,我才大二,能力达不到,只是来这做个志愿者,打打杂,学点东西。”
这次艺术展,知名高校的相关专业都报名了各自创新团队的项目作品,毕竟是国际交流展,只进不出,非交流之本,既然是高校们联合立项,那作为东道主没有不露一手的道理。
这么一看,出自大学生之手的建模失误,倒也不足为训。
许一唯忍不住好奇:“做志愿者都要做些什么啊?有钱拿吗?”
“都说是志愿者了,肯定没钱拿,跟做义工差不多,但这属于社会实践,可以加学分的。”
“…那还有别的好处吗?”
“别的好处?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我来这两周,跟着师兄师姐学了不少黑活,很锻炼动手和沟通能力的…噢对了,你不是美术生吗?过几天有个在港台很出名的画家要来,就在我们展位,你有空再来?可以要到签名的。”
言谈间,他透露出很极力的邀请意愿,很纯粹、也真挚——后来的许一唯,也是被这份真挚纯粹打动的。
“我不是什么美术生,也不认识什么画家,今天就是路过,跟着朋友慕名来逛逛,下次进场还要再花一份钱,得不偿失的。”
也正是此时,她看清了男生胸前的校徽——数一数二的高校,是她注定望尘莫及的。
可彼时的她,却偏想尝试一及,“做志愿者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再买入场券了?”
“当然不用。”
“真的?那我还挺想试试的,在哪能报名?有什么条件吗?不是你们学校的可以吗?”
她满怀期待地朝对方言明自己的意愿,可还没等对方再回复,三个室友忽然出现在了身后,对着她一顿埋怨:
“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啊?说好一起行动,这里人这么多,找来找去很麻烦啊!”
看室友满脸写着不耐烦,许一唯也不愿顶嘴,只好将计就计地,任凭自己被她们拽走,再次汇入茫茫人流。
谁知四人刚拐了个弯,那男生居然追了上来,焦急地拨开了她身后的人群,拍了下她的肩膀——
“同学,你加我微信吧,把姓名学校专业发我,我帮你报名。”
他拿出手机,欲解锁屏幕打开微信二维码,但面容解锁不灵敏,他只好把口罩朝下一拉,下一秒,联系方式便杵在了她眼前。
这三下五除二的操作,反应最大的不是许一唯,倒是其室友们故作淡定的花痴脸……
“我叫岑硕,大二学数媒的。你呢?”
有的人的大学始于一场聚会,有的人的大学始于一场恋爱,而她的大学,始于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次邀约。
而后办展的两个月里,她跟着他一起,来回游走在校园与展会的地铁喧嚷里,汇成了这场忙碌而丰硕的秋。
她不知道岑硕是如何把她塞进自己学校的团队里的,所以第二次见面,许一唯问及此事,岑硕也直白告诉,一双桃花眼笑得肆意而窃喜——
“这展会每天人来人往,事情这么繁杂,你主动要求进步,志愿者又不发工资,白给人干活的事,为什么不能申请?”
那时许一唯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偶尔是可以被打破的,只要敢张嘴。
况且,做展区指引、采买后勤之类的事,有手有脚智商够用,谁都能做。何况许一唯能做到的,远超预期。
她虽不是美术生,但是感受敏锐,加上文科生出身,文笔很有感染力,尽管她自嘲看的大都是些网络文学、言情小说,但总归耳濡目染,做个宣传文稿,发个推文还是绰绰有余。
岑硕忍不住揶揄,“真想不通你怎么会上了个大专。”
“偏科呗,我数学、英语都不学的。”
或许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那时候许一唯虽家境拮据,但人却很机灵,不懂就问,有话就说,很轻易就与人打成一片——就像她想要来做志愿者的初心之一,便是想要认识岑硕这个高材生。
那时她每天趁着课余时间,挤着地铁,闷着口罩穿梭在密集的人流之内,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对校园恋情的巨大期待,每天跟着崇拜的男生聊天、学习,参加社会实践,再辛苦也甘之如饴——何况当初的她压根不觉得辛苦。
以至于多年后再回溯,这段经历仍是她回忆里最意难平的存在……
“这个艺术交流展开了三个月,我当时作为大一新生,最后一个多月加塞参与了这个项目,由于年纪和经历的限制,我没能直接参与展览的创意项目,只是做了些统筹宣传的工作、以及现场秩序的维护和后勤打杂,包括皮埃尔老师亲临我们展位那天,我和我……”
她顿然改口,“我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参与了接待和策展工作,虽然都是皮毛,但最后交流展结束,督展老师给我们所有人都发了证书,当然也包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