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我什么?”
“汪铎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宋启辉的私生子,我查过他旗下产业的资金流向,他私下一直与宋启辉往来,才得以辗转两地发展。
面对这样一个身家的亲父,他不可能不为自己和下一代考虑。而你作为江林集团副董的女儿,前夫又与藤春有过合作,现下独自带着女儿在他这里讨生计,他器重你、欣赏你,不仅是出于男女感情,也可能是你的身份对他而言,另有价值。
你这些年得了他这么多好处,他若是真想要从你这得到‘报答’,不是你一句‘公私分明’‘就事论事’可以搪塞过去的。跟这样一个对你别有用心的男上司相处,切记把握分寸,共事即可,不要在人情世故上过于依赖他。”
果然,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
江数此刻的劝诫,丝毫不亚于汪铎先前在她面前对岑硕的一番作评。
男人总会在想讨好的女人面前保持纯粹,呈出一份一尘不染的爱,不出于利益,不出于情色,也不出于是否符合世俗的眼光——只是因为遇见了你,所以我的爱才要和你一起融进世俗。
实际上,爱哪里可以免俗。
利益也好、情色也罢,都是产生爱的起步价。
而汪铎在这段无论是男女、还是共事的关系中,他都是一个十足的上位者,若想要从林影这样一个下属身上得到好处,只需要稍稍让利几寸,即可达到雪中送炭的成效——一如当年她求职无门,是他敲板带她入局,供她成长。
但这份付出对他而言,近乎无关痛痒,即使对方不是林影,他也仍旧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来助他运营画廊。
林影怎会不明白?若有一天汪铎真的要她“回报”,她就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所以林影没什么好为汪铎分辩的。
“宋启辉在大陆最满意的,就是嵌下汪铎这枚钉子,所以我只能从他这里下手,如果能将他取而代之、再不济也平分秋色,也算是能稳下宋生的态度。
我了解宋琦的性子,一旦确定了汪铎的底,她为了达成目的不会轻易妥协,到时候你无论是作为汪铎的合伙人还是下属……都会受到波及。”
这番说辞一落,林影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用纸巾抿了抿嘴,折起胳膊来,盯着对面人忧虑的眼,却堪堪反问——
“所以,你是想我和汪铎划清界限?还是想利用我近水楼台的条件,配合你们玩‘谍中谍’?”
这样的说法令江数忍俊不禁,
“宋琦的想法当然是后者,但我不想,我尊重你的选择和工作,可私心里却希望你越早和他划清关系越好。”
他的眼神深邃,却似一片澄澈汪洋。
若是搁在过去,林影或许会放在心上,然而这次,她缄默良久,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良久后又认真抬眼,倾身相告——
“可我和汪铎私下早就是交往关系了,今天来你家吃饭,就是替他探探你的口风,你会不会后悔跟我说这么多?”
啪嗒。
江数筷头的蟹腿肉忽地砸进骨碟里,而他未说出口的话,也同时被粘附在喉咙上的蟹壳残渣卡住……
第48章 陈年褛
误食的蟹壳卡在嗓子眼里,江数忍不住放下筷子,捶胸咳嗽。
林影一时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去他身后替他拍背……把在客厅看动画的如星都吸引过来了:“舅舅你没事吧!”
林影扶江数去到厨房岛台水槽旁,一只手用力抚其后背,帮忙顺气,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杯温水,好随时递过去让他缓和,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要不我们去医院吧?”
如星也喊着:“老师教过我的,卡嗓子要让海豚立刻来急救!”
然而林影此刻一脸张皇失措,对孩子口中的“海豚”完全没有认知,急得要打120叫救护车……
号码还没拨通,江数忽然一把替她挂断,并顺手夺去了她另一只手的温水,跟着一饮而下,漱口。
那一小片残渣终于被咳出来了,可他额间渗出的汗水,以及尚未平
复下闷红的脸,仍将这份久违的狼狈袒露无遗……
面对此情此景,想起刚刚脑门一热说的那话,林影倍感心虚,无端道——
“抱歉啊。”
“…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还动不动就道歉?”
江数抚着胸口,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我刚刚那话是骗你的,我没和他交往,也不是为探你口风。”
林影主动澄清,空气终于旋回静默。
她略过江数怔忡的脸,俯身回应起如星刚刚的话:
“如星刚想说的应该是‘海姆利克急救法’,不是‘海豚立刻来急救’吧?”
女儿眼睛转了一转,“海姆利克”这个名称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还不如让海豚来急救更快。
“你这个建议很棒,但舅舅现在已经没事啦,如星要不回去再玩会儿吧?妈妈帮舅舅收拾一下厨房,我们待会儿就回家?”
把如星哄回客厅后,林影帮着江数一起将碗筷收回厨房——期间一心二用的如星,手里在找拼图块,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动画,有时会偷偷瞟去看母亲……
岛台角落的洗碗机前,林影将碗筷依次递给江数,江数再一一将其归置进洗碗机里,两人良久无话,直到江数惶惶一笑,打破僵局。
林影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刚刚居然信了你的话。”
他解释,“若你真的在和汪铎交往,那岑硕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影也忍俊不禁起来,“其实我先前和他也只是做床伴,不是正式恋爱。他上周实习结束了,没接转正offer,所以我和他…已经翻篇了。”
话说完,她也将最后一副餐碟递过去,看着江数将其依次排好,伸手将机器门关紧,按下启动键……
“既然你现在没有和人交往,也没有和人保持暧昧关系,那我是不是有资格追你了?”
洗碗机开启,水流渐次溢出,哗啦啦地沁满了玻璃,一层又一层,清水拂过后又被泡沫吞没。
林影忽然有些后悔,她刚刚不该与他开那个玩笑的。
不然,她也不必如此快地面对这种问题……
咔嚓——
一声清脆的陶瓷碎响,堪堪打破了二人的思绪。
林影条件反射地跑出厨房,瞥见客厅地毯上却空荡荡一片——茶几上摊着未完成的拼图,热闹的动画片前无人问津。
“如星!”
她闻声朝卧室闯去,下意识责怪女儿,
“谁让你乱跑的?!”
一进门,她看到如星正瘫坐在卧室角落里,拥挤的书柜壁橱前落了一片骨白色的陶瓷碎片……
看到妈妈突然出现,又一脸生气,如星显然是被吓到了,立刻放声大哭起来!
她赶紧俯身前去,小心翼翼地摸着孩子的手脚躯体,颤声问:
“有没有受伤啊?”
“对不起…妈妈,我只是…想看看…这个HelloKitty…”
林影这才意识到,这个被摔成碎片的“HelloKitty”,是一个形状奇特的陶瓷马克杯…
望着那近乎褪色的油彩,以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猫衣服,她忽觉有谁从沉睡的记忆里拽出了一根丝线,越拽越远,越拽越松,直到她看清这段往事……
上中学前有段时间,身边很盛行给陶瓷娃娃填色,她偶尔跟着严翊明出门,两人会心血来潮在商场里挑几个玩,打发时间。
严翊明那时候对这事还没她有耐心,没坐一会儿就嚷着要回家涂,说是安静,在外面吵吵嚷嚷的,但林影却不同意——她被林济东教育过,以后不许在家玩“脏东西”。
所以她总是一坐坐一下午,完完整整地,把一个“作品”完成后再带回家。
久而久之,她不再满足于填色游戏,主动问老师,能不能教她捏陶瓷,她浅学了些皮毛,可以做些简易的小容器,老师那里有设备,可以帮她出胚烧制,她再上色抛光……
她玩上了瘾,最后干脆帮全家人都捏了一个马克杯,奇形怪状,五颜六色——老师直夸她很有创造力,可惜到了林济东口中,就成了“花里胡哨的没用东西”。
送出之后,她从未见过谁拿出来用过,连摆都没摆出来过。
也是,谁会在意一个十岁小女孩捏的泥巴呢?
时隔太久,她都快要忘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此时此刻,望着地板上成了碎片的“HelloKitty”,这些记忆像是被开了闸的水流,一股脑地冲上心头……
这个被摔碎的马克杯,不正是当年她送给江数的那个吗?
当年她还自责过——怎么会给男生送HelloKitty?即使穿着蓝衣服,不还是HelloKitty?哪个男生会拿出来用啊?
她的眼神带着探究,扫过马克杯坠下的柜橱,恍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似乎似曾相识……记忆如同被剥开又重组的碎片,拼凑粘连,汇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是她中学时最爱读的书、最爱的CD唱片,甚至还有收集的微型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