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日子,她已经选择了身体上的自由,那么对感情的取舍,似乎也该为此做出让步。
毕竟人不能既要又要。
正如此,她终于答应了如星开学前最后一个请求——同意她与嘉泽一起去市郊参加为期一周的幼儿夏令营。
她是这一队里最小的孩子,却是个性最跳脱的。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更是第一次与母亲分开超过半周的时间,林影少不了对她叮嘱再三。
出行前那晚,林影与她确认好手表的信号连接,为她带齐衣物零食饮用水,并且交代她,一有空就要朝她报备位置,每晚无论时间早晚,睡前必须和她视频一次。
就这样,隔天一早,林影目送着她与嘉泽有说有笑地上了小巴车,还不忘提醒嘉泽——
“好好玩嘉泽!等你们行程一结束,你爸爸就从香港回来接你了。”
两小只坐到前排靠窗的位置,隔着窗户与林影挥手告别……
望着小巴车渐行渐远,林影留心记录下了车牌号,驱车回了画廊上班。
刚往办公室里一坐,就有人敲门求进。
她一抬头,许一唯的脑袋正试探着伸进来,脸色局促,眼神亦然——
“林总,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林影应和,引她进来落座,可对方只是站去了她桌前,并未坐下,迟疑良久才开口——
“我可能…要离职了。”
闻此,林影敲开机密码的手指慢了下来,讶异未满,像是早知如此——
“离职就是离职,没必要用模棱两可的语气。”
生病痊愈后,林影从江数那里听说了她的事情,包括她为了还清欠贷,主动选择被利用来接近江数。
当初她入职时,林影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但她一直以为是汪铎的手笔,没想到,她背后真正的人,是林济东。
而想到林济东,她心下难免酸涩。
他处心积虑了这么些年,难保还有什么后手。她打算等安顿好如星的去留后,离开上海前,她要去亲自去见一面父亲,一作告别,二作警醒——让他见好就收,一大把年纪了,何必还咬着那么点钱和权不松?
他这一辈子,跟大多数那个年代的男人比起来,也是够得意了。
虽作为丈夫和父亲,他都不称职,但谋求算计这块,他也算是业界天花板了,没想到遇上许一唯这么个中途倒戈的,也算是他算计里的滑铁卢了。
“你就这么决定离职,没想过后续会有什么麻烦事吗?”
许一唯苦笑着摇头——“留下来反而更麻烦,不仅给我自己招祸,还会给您和江总添麻烦。”
她长舒一口气,抿唇坦白:
“林影姐,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没有偏见的照顾。”
这是她第一次叫林影的名字,也是她本该叫的称呼。
见她心意已决,加之自己也即将离职,林影自然不再多作挽留。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跟初恋复合,一起慢慢奋斗。”
被江数戳穿的那个夜晚,许一唯从酒吧冲出来,全然无视了停在路边那辆闪着前灯的阿斯顿马丁,随便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坐了进去……
此刻的她本就意识混沌,明明没有摄入酒精,整个人却像是醉到酩酊。
明明被摆了一道,但内心却是无比地酣畅淋漓,嚎啕的模样又狼狈又歇斯底里,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把司机吓得不轻,不停规劝——
“小姑娘,你要吐了跟爷叔讲噢,我这车子刚保养过,不好吐上面的。”
她都没有喝酒,哪里会吐?她只是哭得大脑昏聩,她不能这样回家,她不能让岑硕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
所以她让司机将她顺路放在了一间便利店门口,她下车时竟有些缺氧,雨水仍湍急,她没有带伞,冲进店面里,空调的冷风吹得她料峭一震,半湿的衣服让她只感身体寒凉。
所以她买了最便宜的也是最小瓶的白酒。
坐在吧台上,对着玻璃门外汩汩冲刷而下的雨水,不停朝嘴里灌下去……
她到底在难过些什么?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到底又在做些什么?
被人利用,被人指使,被人拆穿,被人唾弃……难道她的人生,就只能如此了嘛?
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妄想空手套白狼,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累。
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
若能到此为止,该多好。
那晚的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她的酒却早早饮完,意识昏沉得坠着躯体,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向悬崖,可她惊醒的那一秒,意识到自己只是趴在了便利店里睡着了。
酒精的余味似乎麻痹了她的视线,她竟从玻璃门外,看到了一个撑伞前来的身影——熟悉得一如从前。
那是她的记忆里岑硕的模样。
也是她最初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推开玻璃门,站到她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人重合,她自己却再也重合不了了。
她放声啜泣,泪水无声地被他收入怀里。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梦还很真实,连男孩胸口潮湿衣物的气息都如此真实。
而他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真实——
“小唯,我们复合吧。”
他将她禁锢在怀里,搂得她骨肉生疼,喘不过气。
“我替你还债,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66章 拦路雨
那天之后,许一唯便没再来上班了,她说要和男朋友出去玩几天,一起散散心,浪费浪费时间,再考虑今后到底该何去何从。
林影认为,一个女人在经济上完全依赖男人,并不算是件理所应当的事。何况抛开世俗的标准,许一唯是个聪明人,应该拥有更多可能性,但她没有立场去代表每一个女人,更没有资格站在不同的起点去审判她们的处境和应对方式。
那是许一唯的选择,她无权干涉,也无暇干涉。
之后这几天,林影除了一如往常上下班,直到汪铎返程的前一天,林影去藤春总部签署交接文件,定lastday——思及明天便会见到汪铎,她心中难免忐忑,恐怕节外生枝,趁他没回来,把能处理的事便尽早处理了,万一真有什么变数,也省得她后悔。
没想到结束后,汪铎恰好朝她发来了消息——
“我明天下午落地虹桥,到时候一起去接孩子们?”
他问得自然,却惹得她内心忐忑——明明说把决定权交给自己,可即将接受审判的人,似乎也还是她。
汪铎还是那个汪铎,她还是猜不透他。
轰隆隆。
今年上海的台风来得晚,以至于雨水落到今日还未见放晴。大雨痴缠进耳膜,把她的思绪搅得好不平静。
她又忘了带伞。
还好开了车,并不至于太狼狈。
可晚高峰的交通状况让人不敢恭维,而上天,也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给她开玩笑。
瓢泼暴雨里,她的引擎居然在等红绿灯时罢工,
以至于车子抛锚于十字路口,她冒雨去掀开前盖检查,但天气实在糟糕,她又不懂机械运转,完全睁眼瞎,淋透一身雨不说,她这一停,硬生生把后续车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后面的车主急得不耐烦,有的按起喇叭,有的干脆冲过来质问——
“搞什么啊?!能不能行?”
这完全是林影从未踏足的领域,此情此景,她只能尝试解释道歉,再跟着求助。
可对方也不见得是行家,不过是比她运气好点的司机而已——没有在暴雨倾盆的晚高峰时分,等红绿灯时引擎失灵,导致无法启动车辆。
其他司机鄙夷的声音透过不耐烦的喇叭、双闪纷纷传来,甚至不讲道理地变道,车辆擦着身后疾驰而过,同时还听取不少诟病女司机的嘘声。
林影的视线早已模糊,但她无视了其他车辆司机的无礼抱怨,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坐回驾驶座,现场搜索起致使引擎失灵的可能原因,以及拖车的方法……
但试了几次启动方法后,车子仍然毫无反应。
上半身被打湿得彻底,皮肤却仍冒着虚汗——她是紧张的,窗外愈来愈大的雨,简直要把她最后一寸耐心磨没。
直到有人敲起耳边的窗,她下意识摇下窗,抬头朝对方解释:
“我引擎失灵了,在找解决办法,你先绕路吧……”
可这回这人,竟是与适才截然不同的耐心引导——
“我联系了交警帮你处理,你先下车吧。”
林影这才看清来人的脸——江数正撑着一把严实的黑伞,另一只手则撑在车门上,预备着随时接应下车的她。
两名交警闻声赶到,林影虽然讶异,却也十分配合地下了车,与对方交涉解释了情况,江数将伞递给她,雨声湍急,吵得人耳膜震荡,他只好低头伏在她耳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