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都是韩氏嫁入孟家,于宣和乙巳年生二郎。国难靖康的头一年,孟谏连娶二妾,一个十五岁的马氏,是城郭官廨之女,一个十四岁的罗氏,是广都县医舍大夫之女。韩氏闹了三场,孟谏都不回应——这就是孟谏与其先人不一样的地方,孟谏不好情爱。孟谏说,欲乃情爱之本,欲是本心。情爱虚心,有无两可。韩氏失了宠,日后没有再生。三妾马氏生四郎,四妾罗氏生六郎与五姐,也都是后来的事情。从她们来到孟家到建炎戊申年,孟谏不常在家。孟谏身在怀德军、陕西与巩州,回不了家。那个将他调到怀德军、陕西与巩州,不让回家的,不是当时的人,而是昔日孟铣的债主张公。
债主张公家的黑衣道人于靖康头一年到来,是在夏季的一天傍晚。孟谏正在院中与小妾罗氏相拥,一仆人前来通报说,有个道士来了。孟谏走入外院的罩廊,见到了黑衣道人。
黑衣道人问:“你可还记得张公否?”
孟谏说:“不记得。”
黑衣道人说:“如今我不跟张公了,跟的是吴郎。来找你,倒不是为了要债。”
孟谏问:“何事?”
黑衣道人说:“现有大夏犯我怀德,前线需马匹军粮,吴郎要你去筹备军粮。”
孟谏问:“为何?”
黑衣道人说:“为国。”
孟谏问:“为啥国?”
黑衣道人说:“你可以不为国,但吴郎为国,他要你为国,你应当听话。”
孟谏说:“你说不是,其实还是来要债的。”
黑衣道人从袍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指着孟谏的鼻子说:“我非俗世中人。当初因王贼作乱下山,是为救国。如今跟了吴郎,也为救国,所以啥子做给哪个,要不要债,都无所谓。来做啥子,也无所谓。”
听完这话,孟谏明白了韩非所讲的“奸蔽”“二心”与“流形善变”——都是我——我是爹孟铣的奸蔽、二心与形变。张公吴郎,乃同一本心,这心就如黑衣道人的面目一般,数十年从未改变。它是因。因为实,事为虚。在事中,因又为虚,到将来,复为实。因是现在,也是过去和未来,因能穿越时间。此后的九年乃至后半生中,孟谏经常怀疑,爹孟铣是否真的欠了张公九十九万缗。如果欠了,黑衣道人为何现在才来讨要。他们又是如何提前知道大夏要来犯的?孟谏倒也问过黑衣道人,债早就有,为何你才来讨要。黑衣道人说,因为天象有变,因为道。孟谏没弄明白这句话。越不明白,越是怀疑,怀疑让他对黑衣道人的“道”又慕又恨。因为慕,他决定让一个儿子入道。因为恨,他不要儿子做道人,而要他去寺里做僧人。孟谏幻想着,他儿子能以佛法参透道法,以佛理化了装神做鬼的道。悟道和化道,在这一时凝成了因。这因穿梭在时间里,从后来回到靖康,孟谏还在做着与它无关的事,就是花钱。
初到怀德,孟谏与吴郎有一面之缘。在这缘分之中,孟谏见到了吴郎砍下的一百多个人头。人头堆在旷野里,恶臭蔓延,百里内每个人的眼睛、鼻子和腔道都是臭的。起初的臭,像一把把钩子入窍。然后像是蛇虫,把心缠起来,难受严重十倍,后来又像蚊蝇,钻进人脑,嗡声如泥,泞住那种臭,淹没了难受。人在窒息和晕头中突破了难受,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上了,已经到了世界的外头。这地方没有方圆,没有一叠叠一绳绳的规矩,只有一根根铁、一条条命。他每天听见的、看见的一切都是功名。孟谏年迈时,曾对儿子孟骁说:“那就是功名。爹亲眼见过!它在怀德军,也在青溪岭。”
孟谏年迈时常感叹在富平花钱的经历,说那是给自己长了见识。他对儿子孟骁说:“我给前线送过粮食、弓箭和马匹,人武装起来,一条条商队都像军队。从泾川往东,到华州,大枪和大弓护送着粮和马。有多贵?一户人不值华州一石米。除了这时,你做啥都不叫花钱。(建炎)己酉年,完颜来了。张公说的。完颜给铁浮图和拐子马簇拥着,血红银白,气势冲天,就像山海。大军退屯泾原,爹又看见过人头,不知是谁的头了。两颗头滚到一起,爹分不清哪个是吴家的,哪个是完颜的。就像两颗熟果儿落下来,落在土道上,裂了浆,浆再给人踩出泡来,哪个能分清哪个是李家的,哪个是王家的?爹见眼小的就当它是金人,敢踢,将它踢到河沟里去。完颜们的颜色流下来,流成一条通红的浅水沟,里面是给矛头刺穿的笼头,日照下也是银白。再到凤翔,爹不再给吴郎送粮了,开始给百姓送钱,缗钱兑成银梃子,记账都论百斤,银梃子裹在你爷的锦帛里,得以万匹相论,才算得过来。对,这时没有人头了,人都一整个儿被钉到地里。你问怎么钉的?莫问,这家伙可吓人。一人长的大钉,凿子箭有扁的,有三棱的,再连上一人长的杆。一排排射下来,乱了,把马也钉到地里。被钉到地里的人和马,矛和幡,像大浪冲来的虾蟹和苔藻,要看它,得上山,上山看,花得像是洪灾,像是给风手风脚撕烂后丢过来的门神和对联。再后来人到关前——据说那也是完颜的人,一拨子堆起来,像堵墙。完颜们也觉着像墙,躲在它后头藏着,不一会,也砖瓦块一样堆到上头,堆到上头。爹瞧见,想到他们吃过的、喝过的,也觉着心疼。转念一想,这都是功,就不心疼了,功劳比钱、人和马都值钱。最后到梁泉(县),吴郎开始追人。吴郎追人,像狗撵兔子,像猫撵耗子,撵上就吼,还笑呢。哦,也可能不是他笑的,是他带的那帮军人。爹觉着是他,别人不能那样笑,他的功别人莫有,胆别人莫有。几千人打几万人,几千人走着从平地打几万个骑马的,他也敢。明日决生死,今晚他还能睡得着,别人就睡不着。你问他为啥笑?不为啥,爹觉着,在吴郎看,追的也不是人,是功名……不,不是为国,他不是为国。无所谓为不为国,为国你得有功,无功不能为国。那会儿,他说,这些都是功劳。我们不知道啥才是功。后来,爹终于见识到了。有的是功,做啥无所谓。啥子做给哪个,给朝廷给完颜,咋做也无所谓……”
如今的土人说,当时人多把家国之情寄托于吴郎。富平之战以前,京朝是京朝,蜀人是蜀人,蜀人对京朝或有厌恶,或素昧平生。京朝派人赴益州为官,蜀人看到的仅是蜀与京之间的陡势。对于遥远的京朝,蜀人理解的极限只是一句“势甚陡,不可走。”富平一战后,“五路皆陷”,蜀地成了完颜大剑有待刺穿的一块肥肉。蜀人怕了,打一个激灵,背贴到家的墙上,知道了国就是家。这时他们的指望,就是完颜们过不去大散关。大散关尚在千里以外,而对蜀人来说,却如同家门一样近了。
似乎是在昨天,蜀人还依着各家的理法,谈论吴郎残酷杀人,好堆人头。说吴郎违背(曲)大帅之令还以恶言犯上,是违法之人。说吴郎得势后诬陷(曲)大帅致其被害,是无德之人。然而,今天的蜀人得知吴郎还在关
头,便一天不说话。下一个今天,得知吴郎还在关头,仍一天不说话。蜀人的沉默是震惊,倒不是因为道理在恐怖战争面前无能为力——他们的嘴还能说出“天子在马上打天下,而不能以弓马治天下”,所以道理永不无能。他们是知道了吴郎能拦住天子之马。从和尚原到仙人关,恶战七昼夜,吴郎反扑如狼,又打回了凤翔与陇州。得知这一连串战争的蜀人折服了。他们仍然说着蜀国的道理,却把吴郎搁在方圆之外,凡说起他,都引上一句“崆峒人武”。
第8章 妾妾
见过吴郎和当年一连串战斗的孟谏,在晚年写下一部《富平记闻》。该书于绍兴庚辰年经私坊刊印,牌记镌有“四川成都郭煊书肆”,装帧良好。但其中文辞鄙俗,内容散乱,早已绝版。该书《杂记》篇记载有如下事:
“富平后斡里衍灭陕西精军壹拾捌万,并告之,擒(张)公者赏布驴一匹。斡里衍军至凤翔,吴郎至和尚原,整军列栅……斡里衍遣士劝降,吴郎叱其母尻……四年,宗弼图蜀,(宋)军严整,吴郎统王喜入(金)营,弼遁。吴郎得其婢媵,赐功者十人……王浚引军扼后(敌),金败逃,婢妾多为所虏。”
如果这话属实,可以证明吴郎与麾下军士们所立军令中,不包括“淫人妻女”之罪。此书《人道》一篇又说:如是观天下人,法者妖变,理者无常,德者痴顽老矣,道者如婴。非妖老婴儿无常者,则如吴郎。
而在吴郎之外,蜀人与孟谏仍然操持着法理,赞誉着德,说那回不去的道,过各自的生活。孟谏从怀德军、陕西与巩州回来后,带回了五妾田氏。田氏是凤翔人,未进家门已生三郎。绍兴癸丑年,三妾马氏生四郎。五妾罗氏生五姐,隔年又生六郎。在此期间,孟谏娶了六妾胡氏。土人说胡氏美如芙蓉,有如当年的褚二娘,可比十一个花蕊夫人。然而,胡氏是个青楼出身,又不知为何不能生子。孟谏的正妻徐氏,于这一年病重将殁。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二妻韩氏不再哭笑。五妾田氏说韩氏年迈,吃饱了上头的嘴,下头的嘴也不饿了。三妾马氏与四妾罗氏说,她拿腔作调,是准备接老大的班呢。六妾胡氏说,老二是怕脸皮子老,她那丫头告诉我,她从惊蛰时起就绝经了。三妾马氏与四妾罗氏嘻嘻笑着,就把这话传给了韩氏。韩氏欲罚六妾,先罚了自己的丫头蒋七娘,将蒋七娘的眼珠打瞎一只,蒋七娘要告官府。管院刘秀才(这时是账房)在征得孟谏的同意后,拨出五十缗钱赔给蒋七娘。刘秀才平事立功,又被孟谏提回管院。管院刘秀才欲放火焚烧家中的阴毒,下令让女佣孙刘三娘去各妾门前烧苦艾。孙刘三娘借机搜查各屋,没收了妾们的私藏,发现正妻的珠宝在三妾马氏的螺匣里;四妾罗氏的丫头藏有做给院工李靖的棕鞋;五妾田氏的纱厨里有罂粟十两,五妾田氏的纱厨里还有一个瓶子,里面盛放米汤,汤里泡着男子的头发。后经管院刘秀才查证,那不是米汤,是孟谏的元阳。六妾胡氏未藏禁物,妆箱内却有红蓝绿玉首饰多达一百二十五样,比其他妻妾的饰物多了一百样。管院刘秀才没收了诸妾的东西,又按照家法,对她们一一行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