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山下走的路上,周围很静,书童不说话,只端着一张惨白的脸。回到鸡鸣店的院子后,孟骁松开提着书童的手,又抓住他的领子。书童说:“你是僧人,不能杀人!”
孟骁的手指头一蜷一蜷,把书童的衣领吃到手心里。书童说:“你不能!杀人!”
孟骁再把手劲儿收紧,将书童提到空中,说:“我为僧时,打残过知县的走狗,绞过盗贼的山窝,谁想你个野狸也敢卖我?”
书童的眼睛红了,泪流下来,眼珠朝上翻。孟骁又加上一把劲。书童的舌头伸了出来,伸得很长,看神情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孟骁把他丢了出去。书童撞到门柱上,软瘫在地。孟骁把脚跟一转,地上的万字纹砖裂出几条新纹。这一幕,给茶场头人看见了,以为要出人命,连忙过来劝和。孟骁说一声没事,然后搀起书童回到屋里,让他坐在竹杌上。孟骁把一个荷叶包搁到书童面前,说:“吃吧。”
书童眼泪婆娑地瞅瞅荷叶包,问:“是啥?”
孟骁说:“今后跟了我,让你吃肉,你就吃。”
上述事情,为孟膳工听孟骁与邛州火井县茶场头人所说。孟膳工说——孟骁还说:“那一日,我确实喝多了。进屋后,酒有点儿醒。”邛州火井县茶场头人说:“要没我,他准把那孩子掐死了。”
第13章 皮保长
这天,书童吃了孟骁的蹄髈肉。从邛州回去后,书童又像原来一样不吃肉了。书童说“肉食者鄙”,又说主人应当食肉。己丑年冬季,孟骁搬到别院居住,书童掌控了三餐,不再用猪肉配餐,还去掉了晚饭里的把子肉和坨子肉。孟骁过去常吃的鸟,也从菜谱里去除了。孟骁就到外面买熟肉和鹌鹑。三姨马氏的丫头,从街上撞见孟骁去买鹌鹑,回来告诉马氏,马氏瞪着眼说,早听闻祖宗好这一口,老孟家这是返本了。四姨罗氏说,只不知他算野猫儿还是家鸟儿。仆人学舌说,十郎有龙阳之好。五姨田氏说,造谣。
五姨田氏、六姨胡氏认为,说这话的人小看了书童。书童的野心是做管院,他岂会甘心做个娈童?成都人说,孟氏腥闻在上,皆因女色。如今孟骁不好女色,当算福报。三姨马氏说,有别院的厨娘为证,孟骁每天早起练功,练功后洗澡,都是由书童伺候。那书童又矮又瘦,能担几桶?不是亵玩,何必让他伺候?
五姨田氏说,三姨这般恶毒,是妒恨孟骁信赖书童。实则不然。三姨与书童的仇恨,要从己丑年冬季说起。当时,大郎按照孟谏在世时立下的规矩,给姨们分发了香料、锦被和珠宝。冬至过后,三姨马氏、四姨罗氏的院子飘出一股烧糊的气味。五姨的丫头对大郎说,她们又从那里算计人呢。大郎起先不理。五姨的丫头就去向书童告状。孟骁不明所以,本不想管,却听书童说,谁能主家谁就是家主。孟骁得知这件事是大哥不想管的,便又想管了。于是,他让书童带女仆前去三姨房中,问她在烧啥子。三姨说是给官人孟谏烧纸。两个女仆当中的五姨丫头毕氏,从三姨床下拖出一只尿壶,见尿里浸有纸灰,说要拿走查验。三天后,丫头毕氏查验完毕,说那灰是朱砂黄纸烧的,不是一般的纸,黄纸浆里都混有柳树皮浆,其黄以腐朽棺木浸水染成,灰有臭味,比一般的纸味道苦。接下来,由书童主持家会,将家法与罪证呈在桌上,书童写了罚言,交给孟骁念。孟骁念到“所依家法十五款‘禁巫咒法术’罚马氏烧黄符咒以尿浸之,钱五十缗”一句,三姨马氏忽然大叫起来。马氏说:“敢问十郎是如何得知那是符咒不是帛钱?偏听那农妇女儿所言?她尝着是咒,我尝着是帛纸呢!”说着,就到桌上捻了一撮罪证吃进嘴里,品了品,说:“不是,这就是帛纸烧的灰。”
孟骁愣住,看了看五姨的丫头,见那丫头低头不言,又去看书童,书童躲着他的目光,脸色也不好看。三姨马氏说:“不然十郎亲自尝尝,这是不是符咒烧的灰?”孟骁的脸,就在三姨四姨眼前变成了一块猪肝。
经过这件事后,姨们都说,十郎不善治家,不善也就罢了,非要强装,有如麻子脸照镜子,自找难堪。其后一个月里,孟骁蜷缩起来,不再过问家里的事,吃喝买办全都支配书童。可他还是没有死心,仍然想做孟家的主。书童也劝他说:“反正你与大哥,不是他,就是你。如今你住的是大爹(孟铣)的院,大哥住的才是爹的屋。你去找他换房,若他同意,说明他同意由你做主,若他不同意,那就是想关起门来做他的主。你也莫争,回来再想办法。”
孟骁认为书童说得在理,便带上那口象征家法的箱子去找大哥,说要换房。大郎起先不同意,说外头的全是你的,何必还跟我抢这一间?孟骁说:“家法的规定是一子继承,祖宗和爹让我管通。我不想争,只是不想违背家法,叫这一院妇人抓我把柄。”大哥听了这话,也只好同意换房。
孟骁立即搬入爹住的房间,将房中一切什物换成新的,又聘请新仆人,买了十六块花板装在门的上下。书童被安排在寝室外间,为奖赏他立下劝谏之功,孟骁送给他一张柏木架子床、一床褥子和四季之被。此后二人不再蜷缩,吃喝买办全都奢侈起来。土人传闻,孟郎爱喝莲子银鱼羹,银鱼产自洞庭,从九江送到成都,为了保鲜,路上要运大量的冰。当家以后,孟骁仍然食鸟,不过吃食飞禽的地域,从西蜀扩大到了云南、夔州、荆湖、鄂州、赣鄱。李迪画的环颈雉,赵佶画的花脸鸭,都落在了孟郎的银盘里。土人说,孟郎好吃独食,一天四顿饭,有三顿不和家人同吃。孟郎爱好珠宝,玉石、金银、琉璃、砗磲、玛瑙、颇黎、琥珀等。他窗前挂的珍珠帘价值万缗,床头的珊瑚山值十两纯金。当然,这也是小钱,这是没出息的土人依想象编造的奢华生活。土人说,那个真实的孟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也无非是此。衣食住行的奢侈并不是真正的富贵,孟郎求的也不一定是富贵。
然而,不论是孟骁的真实生活,还是他在传闻中的富贵奢侈,都在七个月后结束了。把他赶出孟谏的房间——也赶出孟宅正院的人,是皮保长。(乾道)丁亥年,皮保长开始闹妖,之前并非没有预兆。皮保长患有风湿和健忘症。绍兴壬午年后,皮保长又患上了颤症,每当犯病浑身哆嗦,面带苦笑,手脚麻痹,太阳穴不停地跳。韩氏请来许多医生上门问诊,都说这是疯病,给开了不少方子,始终没有治好。数月前,韩氏从仁寿县请来一个温补派名医,定其为颤证,说是肾虚,肝亏导致筋脉失养,风阳扰动,气血化源不足,得补。便用党参白芍龟板枸杞等入药煎服,皮保长服了仨月,哆嗦果然见好。可是没过几天,皮保长又说起了胡话。
管院的居所在主人西南,与孟骁的居所有一墙之隔。皮保长时常在半夜说胡话,说到早上,不在屋里跟自己说,而是要走到外面,对着墙和石头说。皮保长喜欢对着孟骁从徽州买来的十六块花板上的牛马和小人说,
说的是他做保长时遇到的窝囊事。譬如他有个孩儿是久睡睡死的,儿夭当日,收人头钱的仍收了他儿子那份钱;孙家生了双头婴,就要收两个人的人头钱;李什长窝匪通匪,七家连坐,这七家典儿卖女,有外乡人收,女的两缗钱,男的十缗钱;又说村里有寡妇陈氏,捡烂橘子吃,偷猪圈里的屎卖,被抓到打瞎了眼,仨月后同女儿一起饿死在破庵里,尸体喂了野狗……书童听不清他说话,孟骁却常受骚扰。孟骁让书童去把皮保长轰走,书童便出门对皮保长说,你走。皮保长说,有人影走在这院南墙上,是个妇人和她女儿。书童说俺凤翔人,你唬得了?皮保长笑而不语,哆嗦着手脚,摇晃着脑袋,出了院门,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孟骁锁上了院门。可是当晚,皮保长又出现在屋门外。书童走出来说:“你半夜不睡,闹什么妖?”皮保长转过脸看他一眼,笑着,却把书童吓了一跳。后来,书童说,他这一晚看到的皮保长有两个,身从一处,影从一处。皮保长笑的同时,皮保长的影对着南墙上一大一小两条人影说话。第二天,皮保长没再睡醒,傍晚殁了,给院工装进准备好的棺材,送去乡里埋葬。这天之后,局势大变。原先说一切都是姨们的阴谋的书童,现在夜里害怕,怕到睡不着觉。原先说皮保长闹妖的孟骁,现在说一切都是姨们的阴谋。孟骁说,如今从这院住着,我和世界之间隔了七个姨。于是在当年十月,孟骁卷起被褥离开正院,又搬回别院居住,把新买置的什物、花板、架子床都留在了原处。姨们纷纷来找他和书童,带着各种各样的情操。孟骁态度决绝,任由姨们奚落挖苦,就是不回正院。直到后来犯下大案、离开成都,他也没有回到孟宅的正院居住。
第14章 入计
以上。于淳熙乙未年正月,闻孟膳工说于御教场下排衙石旁八角亭子。
当时,在场的人有国子监武学郑博士,内司押班刘师爷,环卫储人李彧。说完孟骁为夺家主地位与兄长姨娘们斗争,孟膳工饮一碗梅山茶,又从荷叶里抽出一根羊蹄,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