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说好了只比三场:马射、弩、枪术,三场比过,师父都是赢家。石公要帮郎崎找回面子,便让他和师父比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师父用剑。郎崎倒是比我想的厉害。他本就高大,将四尺汉剑执在手里,仿佛有九尺那么高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师父会用剑。师父对招式的要求,是能够刺破重甲、砍断马蹄,所以冲势猛,守势少,在比武场上就有优势。郎崎败下阵时,倒是没有发怒。他带着那种虚伪的憨笑来到师父面前,恭维师父武艺高强,又来到我面前,说不知这弟子的武艺如何。我也笑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不会武。我的兄弟和朋友,无一不知我是凭着家世当了閤门副使。他们用笑声奚落郎崎的愚蠢,迈方步离开校场,上了酒桌,又把郎崎昔日的卑微和劣行讲了好几遍。
有过几次这样的作弄后,我开始认为,自己对郎崎的心意了如指掌。至今我仍然确信,在绍兴辛巳年以前,郎崎是斗不过我的。可是,一到绍兴辛巳年,天意就偏向到他那边去了。
第28章 高郡王(完结章)
绍兴辛巳年,金人六十万来伐,神勇、武平等军由寿州道渡淮,与劝农使完颜元宜合兵三万为先锋。徒单贞的十万东路军出了清河口,金帝又亲率十万军攻向淮西。郎崎和师父,因为受到石公的力荐,见了一面枢密院事,随后被赋予军职,派往前线。临行前,郎崎来到梵天寺外找我,给我讲述了绍兴十年发生在他老家渭源堡一带的旱灾。我以为他是想缓和与我的关系,便没有拒绝听他说话,在听他说到金军抢夺粮食致使义仓尽空,饥民易子相食的时候,我谴责那些军人,说他们不如畜生。郎崎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他说,你又何必拿出一套尊卑道理圈套世界,按住真相不让它显露出来?哪有应该发生,却又没有发生的事情呢?他指责我的同情来自于幻想,天理道德、尊卑贵贱也都是我的幻想。他说,石公沉浸在复活忠武公的幻想里,一心想和金国开战,如今已经选中了他成为下一个忠武公。但他不可能是。因为他见过旱灾和饥荒,报国之心已失。那一天,他还告诉我,说石公是个黑白两面的人。石公想揽军权,便用机速房的探报之权要挟朝廷官员,派自己人去淮南做将领。石公还要把他曾经向圣上描述过的忠心放在一个人身上。这是一个战死沙场的人,他已经选中了师父。
我对这话并不全信。我以为,郎崎如果说谎,他最怕的就是我把他的话告诉石公。于是,我在当晚就把这番话告诉了石公。石公说,这些话未免荒唐,他派人去前线只是担心刘锜那边的人手不够,派些能干的人去前方对敌罢了,他日理万事,哪有这么多算计人的心思呢?他还向我保证,说他绝没有让师父战死的意愿。他倒也承认了对岳飞的崇拜,他说,他坚持认为,忠武公之死是诸多错事交织到一时形成的偶然。
我当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只觉着他还没有郎崎明白事理。多年后我才明白过来:把忠武公之死说成偶然,就是把抱负寄托到淮北,为朝廷和他自己脱罪。那天,石公说完忠武公,又给我讲了他和秦党的深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我并未认真听他说话,我只想快点离开,去找师父说明去前线作战的凶险。离开石府后,我找到师父,要他趁夜和我离开京城。我像郎崎,也像石公那样循循善诱,说尽了能说的话。我学着祖父和从父的样子大发雷霆。可是,他一定要赴淮作战,说什么也不听我的话。我和他动起手来,打破了那间屋子,又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这时的他好像成了当初拒绝学武的我,而我成了当初的他。我又一次说了祖父的名字,说了自己的头衔,我要他跪下。他跪在我面前,说,他一定要为先人洗脱投金的罪名,他必须立功。又说,战死疆场也是高家的祖训。他跪着跟我解释,他为什么必须上战场,不知把那些一文不值的豪言壮语说了多少遍,足有一个时辰,他重复着差不多的话,这些话蠢到让我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然后,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高家要是没人了,你就是最后一个。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等他说完,我找来一捆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劝他和我回大姚。最后,我说光了能说的话,便又去找郎崎。我用马鞭子指着郎崎的鼻子,对他说,你敢害我师父,我一定会杀了你。郎崎阴险地笑着,对我说,不过是要我一颗脑袋而已,你还不如那些要给江彦英报仇的文人呢。
我回了大姚。你们的朝廷在不久后撤销了对我的封赏,又让枢密之官瞒住了我曾被授予军阶的消息。而我仍然凭着宋国的册封,在大姚受到了叔父们的表扬。第二年,我入宫面圣,段正兴封我为大姚郡王。绍兴壬午年,有个人把一封长信送到大姚,他把师父的死讯告诉了我。这个人是赵渡,现在,他已经是左司郎中了。我在京城时,和他在西湖之南岸的楞严寺见过一面,当时的人太多了,我们没说几句话,后来,我们在大姚相见,他告诉我,师父能骑善战,真也与忠武公昔日一般。
(宋)刘锜节制江南诸路军马,指挥于淮上清河口,殿前司王刚率五千军守卫宝应,部将吴超进驻淮河南岸。赵渡说,师父和郎崎到达战场,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淮西主将王权不战而退师扬州,舟渡真、扬之民归于江南,兵屯瓜洲。金军重兵临江,欲取扬州。朝廷召刘公退守。刘公自淮阴退到扬州时,金军已经占领真州。师父在战前被派到了王刚麾下,原来守的是宝应。郎崎在盱眙跟随吴超与金神武军作战,虽立战功却不能扭转局面。盱眙失守后,吴超与殿前司右军统制王刚的部下汇合,师父和郎崎,也在这时汇入一路军中。二人同归入刘公麾下。刘公率兵从淮阴退到扬州时,有一股人马从营中说,不能再退了。这一路人,是王刚麾下的殿前司余部。郎崎与这些人相交,视留守在宝应和盱眙的军部是为了拖延金东路军徒单贞,因而不满于(刘锜的)镇江都统司。有人说,刘都统有兵马七万,不如留下与金人作战。说这话的正是郎崎。镇江都统司的人听了这话,预感到有人要拆分他们的军力。这个人是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叶义问是否与石公有关,赵郎中在信里没说,但他明说了镇江都统司确实没有七万兵马。这一问有可能是明知故问,叶义问要收淮东之军,也可能是要问淮东军一个吃空饷的罪责。
叶义问与石公可能有关。赵郎中认为,师父是为了给老上司(刘锜)解围,才以特使的身份求见刘公,提议派人劫寨,将敌部诱出仪征(真州),使人于半途横栏,行刺金人主将。刘公许可他的主意,问他愿不愿意亲自执行任务。师父说,他愿意率人前去诱敌,若敌不出,自请死罪。刘公又问他,何人能在半途拦敌。师父说郎崎善于用剑,能行刺杀之事。刘公又召见了郎崎。与师父同为石公门徒的郎崎,这时却说此计危险,绝不可行——据赵郎中说,郎崎奉的是叶帅之命,不想做无名刺客。师父与郎崎,就是从这个时候翻了脸。此计不可行,刘公只能弃扬(洲)入瓜(洲)。接下来,金人要抢占瓜洲渡口。刘公于撤退途中,遣部将吴超与员
琦去跟金人作战,派师父带着一队人为员琦先锋。员琦与金人战于皂角林中,敌众我寡,敌人又在马上,宋兵死伤惨重。(宋)步卒一百零四人设伏于皂角林内,郎崎也在其中。那个时候,员琦率部把金军诱入埋伏,伏兵强弓劲发,金军只能撤退。师父在这一战中受了伤,身中两箭,一箭为金将高景山所发,一箭为宋兵误发。战后论起功来,说师父俘获金军五十人是真,说郎崎杀金军主将是假。不过,当时刘公不能白撤,话必须要这么说。总归是刘公在回到镇江之后,把兵权交给了叶帅。叶帅安排刘公的侄子刘汜守瓜洲渡,只派给他一千五百人,又令李横带军八千固守。师父和郎崎,这时也都到了刘汜和李横军中。(金)徒单贞之元帅完颜宗宁,重兵两万直捣瓜洲,李横率军迎战。叶义问渡了江东,说是去建康府催诸军起发,实则弃守瓜洲。就这样,刘汜与李横的部队,成了拖延敌人渡江的工具。
金人虽众,起初不能与李横相敌。于是用计,以汉人签军殿后,引李横之军追击。据说在那一战中,死伤数万人,弓乏刃钝,尸横二十余里。金人反扑如蛇,宋军最终因无食而溃。我师父是死在了这一战中。赵渡说他的一个同袍,那时正跟随李横。李横前军受剿,传令至后军,说有埋伏,让后军速逃。得令者正是郎崎。郎崎没有逃走,反而妨碍了那名传令兵,他冲到前军,与师父一同作战。师父和郎崎,是宋军中挺到最后的一拨人,郎崎是那拨人中的最后一个。
赵郎中说,他的同袍并未亲眼看见师父被杀,却是亲耳听郎崎说,高纯是被他所害。郎崎说,金人早已把师父俘敌五十人的事迹报给了元帅完颜宗宁。宗宁慕其骁勇,又听说他是高庆裔的后人,下令全歼宋军,却要活捉师父。他(郎崎)是为了保全石公的名声,才下手杀了师父。赵郎中在信里说完师父的死,又说,只怕郎崎不是怕高纯叛国投金,是怕高纯的赫赫战功传到朝中,朝中人说他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