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看看外头的大雨,想他是爬高时刮出了血,说:“信你个鬼。”
孟保说:“娘,遇到鬼喽。”
马氏说:“哄鬼。”
孟保说:“真遇到鬼喽。”
马氏说:“鬼扯,洗洗,去吃鱼包头。”
孟保说:“真的。”
马氏说:“豁鬼。”
这天之后,孟保手上绷着孟存的裤带,常向山林里跑。回了家,就喊着要吃鱼包头。那林间生长着许多川红花,也大丛小丛远近联系着,的确像火,却烫不着人。除了看红花吃鱼包头,孟保还爱听声音,劁猪阉牲口的声音。一边听一边看,然后就要吥癫。每逢哪一家杀猪劁猪,孟保便去院外听动静,有时候用孟存的裤带绷上眼,为的是看不见血,有时候不用,两只眼直直地盯着血。孟保的眼睛和耳朵出奇的灵。成都人说,直到孟保去世,孟氏染坊染出的川红也没掉一寸色。那些年,官僚和巨商们从嘉州、邛州买来再运销到秦州的丝织中,一向不乏孟家染的帛。这些帛换成军粮被运到利州,这军粮里也有孟家的份儿。从上坟那个雨夜之后,孟保便有了神通:双眼能辨千万种色,一滴水落入油锅中,唯听响声,可见颜色。听一段唱,能见百余种色。他能从锦市的吆喝声中看见红翠飞舞、黄旗紫盖;能嗅到诸色的气味,或从气味中看见形与色。他在雨夜里看到的火不是红花,而是电光、霹雷遗落的颜色。那颜色淋了雨,有了渐浸,就像一簇一簇的火。这种火的颜色是孟家染坊中的帛红,有两种,都叫川红,实则两种都比川红更浓,一种金红,光下起晕;一种紫红,虽是黑中带红,若是对着去看,便像是看过夕阳那般——让人眼前闪烁光斑。
皇祐己丑年,有一位官员要制一批锦缎,聘请了孟保前去益州府染丝。孟保从蚕市选茧百斤,缫丝复摇、用大蚌壳扎绞砑光,然后带着几十名染工去了益州府。有人说,他是给文彦博染丝去了。文彦博染丝织锦送给张贵妃,两年后被任命为昭文馆大学士。孟保也在同一年采办花楼织机,雇挽花工、挽综工、杼工、练工百余人,迈入锦行。又两年后,孟家锦坊的鹿胎出了腊梅纹样,以白点为花、赭红为底,绞缬浸染,深受官贵喜爱。后来又出透背,三种禽鸟纹样入了臣僚袄子锦的名目。孟家锦坊每年用丝万两,染料数万,其织出的百余种锦样,不是做了贡品入到朝堂,就是进入宫闱,成了赏赐,挨上嫔妃的身子。于川西一带,孟保成了有名的锦商。后来的土人却说,孟保做了一辈子的贡锦买卖,其实并不划算,依据是太宗淳化年间改订的“川峡诸州匹帛、丝棉、紬布之类,堪备军装者,商人不得市取贩鬻”和“贾人先所市者,悉送所在官,官以市价偿之,藏匿者置于法”。由于太宗所说的“市价”是由官府统计,仅凭这两句话,就把蜀地锦商的财路堵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将织物以低价供给官府,以充朝贡。如果工艺、纹样平淡无奇,朝贡不收,则运销资州、蓬州等地,还能“市取贩鬻”,孟家的锦却只能卖给官府。马镇的土人说,孟保回乡时,曾与诸乡贤乡绅说——要织个一万匹,叫宫廷和朝堂铺不开。这当然是夸口之词。到了宫廷、朝堂铺不开的时候,文武百官还要穿戴,文武百官的衙门、府邸还要铺陈,贵族外戚的妻室儿女也要穿戴……所以成都人以为,孟保花费几十年创作的穷妙极巧,蓄钱五十万缗,其成就也不过是给宫廷当一辈子锦工罢了。
嘉祐癸卯年,契丹清宁九年。三月末,仁宗从福宁殿晏驾,嗣立鹿郡公。鹿郡公赵曙虽然早就做了太子,却在这时惊呼:不敢为,不敢为!辅臣给他穿上御服,召来将领军官,殿前谕旨,又召来王珪起草典章遗制。百官从垂拱殿门外哭丧,皇子即位,见官于东楹,百官复哭丧。在这阵震耳欲聋的哭声中,孟保给人埋在了江渎祠外的坟茔里。孟保是第一个被埋在江渎祠外的孟家人,如今这坟茔还剩半亩,乃是孟家的祖坟。如今这坟茔也是让孟保之玄孙孟骁最为头疼的事情之一——自从去了江津县,孟骁就想把祖坟迁过去,然而他的兄长和姐妹,孟谏的九个妻妾,哥的内人,姐的相公,以及管院仆妇等,皆不准许他薅那坟茔的一根草。
话说回当时,孟保为了从这块地上修坟,不仅花费重金,还得罪过一个江渎庙僧。坟茔动土期间,那庙僧沿扛着锄头走来,说是从浣花溪而来,庙僧绕着土坑走了两圈,指出土工们正在修一拙穴。值事问啥是拙穴。庙僧说:“丑,就是丑穴。”
值事说:“我这穴,成后必有晕。你瞧它中间高,四周低,头枕扁圆山,上有脉,下有唇,钳口对称,突处椭圆,当中必有生气融结。”
庙僧又从每一处看了看七尺深的土坑,仍是摇头,说:“不好,像阴户。”又说,“丑也罢了,日后将你家户主埋进去,子孙必受阴户之累。”
值事问:“那你说,怎么修?”
庙僧不说,匆匆走了。翌日又来,肩上扛着笸箩,说要帮忙填土。值事当他是个讹钱的骗子,让土工挥起耙铲把他撵走。庙僧临走时骂道:“浊蠢才,你儿子给妇人刲腕肉啖!你儿子长疳疮濡死!”
此庙僧后来从五显庙里做了法师,又在治平期间受请于华阳范家点穴修墓,日后发继了,受一位薛姓员外供养。土人说他修的就是范锴之墓——范锴是范镇之兄、范祖禹的叔爷之一的范锴。也有人说,他修的是华阳范氏旁支亲戚的墓。不论如何,他最后都是去了大户人家受供。另据土人考证,那薛姓员外是欧阳修的老丈人薛奎的远亲,虽是白身,在成都颇有威望。薛家后来出了一个承节郎,跟随吴郎与大夏作战。不知日后孟家与吴家的联络,又是否与这庙僧受到薛员外的供养有关。
土人以为,该庙僧不是凡人,他所说的“刲腕肉啖”,“疳疮濡死”,都应验在孟保的儿子孟印身上。孟印是孟保的第三个儿子,为正室所生,自幼能说,做生意讲远见。孟保在时,孟印跟随父亲做了五年生意,把孟家的锦坊分成了丝场与锦院。丝场环绕成都开了十五家,全由当地的大丝户管钱事。锦院除了帛市的一家,又在梓州开了更大的;在邛州、怀安开了三家小些的。这些所谓是孟家产业的馆、院、铺、堂,从雇工、置业到出产再到贩卖,实不由孟家干预。孟保聘请十五个管钱事,去
各处收盈补亏。为防止管钱事与场主合谋偷窃盈余,还聘用乡贤、名人、候职待业的冗士去各场院明察暗访。至此土人能够确定,孟家人都有生意头脑,后人比前人更有生意头脑。孟印是孟保的儿子,因而他比孟保更会赚钱。当孟印发觉丝帛已经无法给孟家带来更多家业时,他盯上了药,他去了弥牟镇白鱼庄。
第3章 白氏
这时的蜀地上,除了梓州药市车驴幅凑,也有成都的大慈寺药市商列贾次。小药市设在弥牟镇白鱼庄上,每月买卖仅做三天,商贾的往来自然不能与大市相比。孟印去的是白鱼庄药市,不是为了查访药行,而是去见一个人。在过去的四十余年,此人是清白江上出名的药商,名叫白颛。
白颛做生意靠的是“贸迁有无”,曾往来于梓州、郫县、理县、维州、茂州、合水(镇)、剑阁、清川之间,也时常沿岷江向西走,到吐蕃湔氐松潘一带采购药材,再运往成都销鬻。路走得太远,就难免遇到劫匪。白颛曾在合水镇被羌人山匪劫走,割掉了右手的无名指。白家后人说,白颛贩药四十年,专贩十种药材:羌活、生马牙硝、椒、羚羊角、天雄、乌头附子、巴戟天、秦艽、虫草,因此而得名“白十种”。虽他是个行脚商,却被许多大药商认作一双慧眼。白颛能分辨药材的真假好坏,能定药材的等级。但是他有个性。凡是与人说药,就不说钱,说钱,就不说药。例如说羌活,剑南通轨县有,茂州有,静州与松潘也有,唯独是在松潘与茂州的树木森沈之处长得最好。羌活喜高,不能暴晒,不能大潮,只能傍林。松潘与茂州的羌活形如大蚕,油润,黄棕,是一样的好。可是松潘的贩子太多,一斤蚕羌有半斤是条羌和大头羌。所以茂州的(羌)才最好。再比如说虫草,它比羌活更喜高,还要长在嵩草里。哪里的莎草和毛莨多,哪里的虫草好。草虫肥大,却不如山虫性烈,岷山虫又不如汶山虫。茂州一带药客所贩的虫草能上贡,能以缗叫价,其他地方的就不能,哪怕其形色看起来与茂虫一样,药性也有差距。
他说完这些,便叫伙计与买主交易。伙计说起钱来,就不再提药。土人解释白颛为何如此,说药从一处到一处,能治病救命,所经之人皆获功德。钱从一处到一处,富了谁就损谁阴德。白颛贩药不求积德,将药与价钱分开来说,是想着以功德抵消损失的阴德。可他还是太富了,从他手中贩出去的药材治病救人所赚取的功德加起来,也不能抵偿获利损掉的阴德。又或是被土匪劫走,却只被割掉无名指,已经预支了毕生的功德。他不得不遭遇丧子之痛。当他交卸一切生意回到白鱼庄时,女儿和入赘女婿已经去世,两个儿子殁了一个,一个去了梓州。这时候,留在他身边行孝的,是女儿所生的孙女白姑娘。白姑娘有孝心,却是个打定主意不出嫁的。不出嫁是因为修禅,白姑娘常往成都跑,要去昭觉寺找法师学经问法,听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