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_搬仓鼠【完结+番外】(8)

  孟铨说,宣和三年夏,约有二十来天,孟铁多次于晚间给黄氏送炙羊肉,次年春季,黄氏生了帝姬。孟铨认为,徽宗吃过他太爷孟铁做的炙羊肉,也许爱吃炙羊肉的不是黄氏,而是徽宗。

  我问:“那为何徽宗不把孟铁调入御厨?”

  孟铨说:“徽宗有些日子只吃精致素膳。有时吃螺蛤虾鳜白、南海琼枝、东陵玉蘂与海物。炙羊肉只到黄氏处吃。”

  孟铨又说:“他爱不爱吃炙羊肉,谁知道呢?他为什么崇道,为什么修万岁山,为什么结盟金国,出开封府谒见金朝人——谁知道呢?我只知世人论说徽宗,以昏德代名,说其无道。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万岁山,也和我一样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炙羊肉。”

  总之,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宣和癸卯年,光禄寺主簿举报孟铁触犯宫禁,孟铁受处而死。孟铨说,孟铁的死因是与宫女通奸,又说孟铁死在宣和五年,无须见皇城覆灭,也算死对了时候。

  我问:“既然孟铁已经犯过错误,你如何又到宫中做了厨子?”

  孟铨笑了,说:“我也会用老姜大蒜调蘸料。”

  这就是孟铁之子孟铨,生得像头犀牛,像是能撅断殿宇大顶的鸱吻,却爱好谄狎女人。据我所知,孟铨时常从东廊后外效狐鸣狗吠,在夜间盗窃鹅肝、蛋黄、良酝等材料送与各司典御侍内人。虽然孟铁是因为与宫女通奸而被处死,孟铨仍不畏惧宫禁。他每天乘供进之便与诸侍从往来,逢人问及来意,就说啥也没干。有时候遇到知情的熟人,则说你知我知,没

  啥可说。

  他能从掌醢局打杂,凭的不是烹饪酢酱的本领。要是哪一天遭了处置,鹅肝和蛋黄也做不得罪名。掌醢的酢酱年供百斤,没有几碗进得了宫室。酢酱的用料和味道,如同内人们的脸色和私心事,于内朝禁宫,都是一样的不重要。

  第6章 孟铣

  孟铁卒于宣和癸卯年。此时距他从孟家出走,已经过去三十七年。话还要说回当年。白姑娘殁后,孟铣主持外事,孟家的内事便由管院刘秀才负责。管院刘秀才乃汉州什邡县缙绅先生之子,其父刘迪在衙署里管文书,旁听狱讼公事,人称刘司理。刘迪擅长用礼法评断是非,给县官出谋划策,刘秀才也擅长。刘秀才初到孟家,便同意了孟铣分院安置女眷的意见。刘秀才说:“夫妻也者,人伦之祖。妻也者,亲之主,敢不敬与?”遵循着“不睦必败”的原则,刘秀才不仅同意孟铣分院安置妻妾,还主持了打开门院的工事。这时的孟家占地七亩,已经比孟印在时大了四倍,比孟保初到成都府时大了六倍。又经过整修和雕画,孟宅成了土人瞩目的豪庭。

  土人说,孟铣极有魄力,敢以四倍市价买下金马坊戚大户的庭院。一次到江渎池登舟船设宴,就支出千余缗钱。于是土人按照“盛极必衰”的原则,说孟家即将败了,如膨大到极限的荚果,表面油光锃亮,却是将要炸裂的迹象。可是,凡是去过学射山宴席的人,都巴不得孟家永远富有。他们是益州府及周边县镇的曹官、主簿、县丞,或掌管官窑与土贡等进献事宜,或是司法、司户参军事,选人及幕职。每年四月,诸官贵来到学射山赴宴,能从蚌中吃出珍珠。米糕的四角,都用金箔银纸包住,熬羹用的是玉白菜。没去过学射山赴宴的土人问,如果客人误吞珍珠或金银箔,会不会被毒死?答曰:到过学射山的人,没一个是给金银毒死的。然而,这场用金银堆砌的宴会,却始终缺席着几个人,他们是益州府的上官,以知府为首。

  土人诸下官与本地的贵族从不提及他们的头人知府,他们虽与知府相识,却难以察觉其心里的打算。从京城来的知府,如同一个下生后无须剪断脐带的人,他不是蜀人,不是宗室或大臣子弟,而是京朝之官,前来任职一向不带家眷。诸下官各有一份职责,而知府不仅是益州府的总管,也兼本州兵马钤辖司的主官。景德之后,又常兼几路钤辖司官。再加上成都府路没有转运司与“便宜行事”的生杀之权,在没有去过京朝的土人诸下官与贵族眼里,知府的权力就如同蜀地的皇上。他们觉着:你有了兵权,就能在我这里专权了。然而知府与通判究竟有何谋求,他们一向不知。他们知道的是:在以仁宗为代表的天子们看来,蜀地的危险胜于一国,蜀人庞大的数量既可以兑换为财政,也可以兑换成叛徒的军力。禁军谋变,京人说“成都以戍卒为忧”。每一甲午,奴工必乱,蜀人皆“远人”,皆是带来“甲午再乱”的不安定人头。

  蜀人还知道,自己人中也有叛徒,有那么几个土人贵族,已经把他们的心思、脾气出卖给了京朝,不仅给蜀人定性,不时还改上一改——先说百姓好乱,又说王建、孟知祥不是蜀人,而是盗踞一方。这话有给蜀人开脱的意思,但目的是帮助京朝“治蜀”。土人遥望京朝,只知道朝官们对治蜀一事充满了诡异的分析,例如说“蜀中之叛非蜀人为之,皆朝廷所委用之臣所为也”,就好像说你的儿子到了我家,他就能带着我的儿子和你作对一样。那些遥望了京朝一辈子的老吏则说:“家贼怎不比外贼难防?你当它是主子,它却当你贼心不死。比起主子,它更像一个家势广大的邻居,已然统治了你家,却还对你家的财产血脉争长论短。”

  但是,从皇祐甲午年张方平出任益州府,到治平之间的赵抃与韩绛,再到吴复中——历任知府身负军功或政绩,都是慈良简重之士,成都人对朝权的感受就不深刻。从熙宁到元丰,再到吕公就任,这期间的一系列举措才让成都人认识到,他们还不算认识京朝。

  这一系列举措要从榷茶说起,那时候,吕公倒是还没来呢。神宗制辽,榷茶是为了买马,李杞就来买马,原来的茶马司改称都大提举茶马司。“茶户困于输钱,商贾利薄,贩鬻者少,州县征税日蹙”说的是后话。在都大提举茶马司困住茶户以前,成都人总是把都大念成大都(兜),管进出那座衙门的人叫大都。有人提醒他们,那是都大。土人又把成都的都念成“全都”的都,都大都大地称呼那衙门里的人。后来,吕公来了。吕公说,那字念都,成都的都。即使“全都”到了成都,也念成都的都。

  吕公好工事,治水乃工事之重,无奈成都无水患,吕公便挖了一条石渠,从城西北隅引清远江入城,供给饮用和消防。此举当算吕公的政绩。然而成都不缺饮水,还老是下雨。绍圣时,渠淤塞了,知府王觌勘察整治一番,使之能够排洪,百姓感激不已,这渠便叫了王公的名,政绩也算到了王公名下。土人说吕公应当不在意这份政绩改换主人,修渠引水事小,小到入不到吕公的政绩之中。土人说,吕公有些幽默。才到任上,吕公就笑着问土人下官:“巴人尚鬼,蜀人重仙,你们这里可有鬼仙?”不久后,去过学射山赴宴的曹官、主簿、县丞、参军,之中有几人卸任了,就像以往有新知府到任时一样。之后的充任,却没有从选人及幕职中出现。元丰己未年,孟家没有组织学射山宴,从这一年起,宴会永远偃息了。有个去过学射山的官员后人说,元丰元年,吕公上过学射山,宴席上,吕公还向孟铣询问织锦的技法,并赞称孟家的锦缎“冠绝天下”。孟铣深以为荣,回去后便在各家锦场的招牌上方,都挂上一块“冠绝天下”的牌匾。也因为受到吕公的鼓励,孟铣与麾下的织工们,继孟保时所织的盘球、灯笼、六八答晕、狮子云艳、真红百花等数十个品种,又创造出禽兽品目。孟锦的花样,从规矩的百花与装饰,开始向具体的鸟兽转变。

  然而,不久之后,十七家锦场与丝场的机杼戛然而止。孟铣走进青城县衙,对公然行贿、欺行霸市的豪猾罪行供认不讳。成都府联合邛州府、怀安军,责令孟家有关各馆、院、铺、堂即刻停工,场主羁押候审,机械等候充公。事情很是突然,倒也事出有因。孟家贿买官权,从孟保到孟铣,被孟家人贿通的官员没有一千个,也有几百个。府衙官吏每赴学射山,皆是牵着驴去,走时驴背载满货物。孟家操纵着贡货中技法最难——官府给价最高的宫廷被褥、红锦、七等臣僚袄子锦等锦料的出产,并且贿通官吏,定其价格高于市价双倍,高于本钱四倍。机户苟于其下,一方面,不得不忍受府官压价,被压到一半以下的价格,又往往不能按期兑付。他们能赚的,是官府以高价购买孟锦后剩下的余钱。另一方面,市上贩卖的绸帛,也因孟家压价而无法获利,于是“川西机户苦孟氏久矣”。

  除了锦,还有药。机户与丝户,与成都、梓州的药商,与蚕户、药客,都恨不得孟氏断子绝孙。曾有一芈姓丝户写血书送给官府,这封血书经一役人送达幕职,又经幕职送至吕公。吕公阅后,闻了闻纸面,说一声“过分了”,便把此书还给了幕职。这血书被复写十封,贴到告示墙上,该看和不该看的人都看见了。成都府、邛州府、怀安军、青城县联合起来,讨伐的文书一发数十份,主张没收为孟铣犯罪的织机,释放日夜劳作不息的奴工。可是,由于孟铣的罪行太多,审理之后还要再审,审了两三次,司理院还是没有给他判刑。这时候,孟铣愁的倒不是服刑与家产充公,而是他的禽兽锦能否现世。入狱后,孟铣拿头发、干草做经纬,一边织,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念念有词,似乎仍想织出些花样子来。同宿说他早就疯了。第三次上堂受审,仍是由八品参军事坐堂,旁观的还是从京朝来的通判,吕公仍因公务繁忙而无法到场。堂外却多了一个黑衣道人。此道人站在堂外望着堂里,如柱子般一动不动。孟铣又一次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审罢,众人退散,孟铣回到牢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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