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妖_堂狸在野【完结】(129)

  明明都要被压入锁妖塔了。

  他恨过,质疑过,没有任何答案。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能重新来过,一定要问问陆朝君,为什么?

  可现在……他不想问了。

  往昔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事实已展露在眼前。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凭什么要他背负。

  他要霍歆瑶与陆朝君决裂,

  要霍歆瑶亲自拆穿陆朝君的伪善;他要陆朝君亲手杀了霍歆瑶,要陆朝君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

  他已为他们,搭好戏台。

  而这些傀便是他和王阔最后的交易,利用王阔点燃的最后引线。

  王阔想让霍歆瑶活着,只要依靠这样的方式,他只是个武力不高的太监,和禁军单打独斗救出霍歆瑶不现实,但是他可以控制那些失败的药人和傀。

  只要他来救,霍歆瑶和陆朝君便再无翻盘的余地。

  傀的攻势更加猛烈了,须臾片刻,霍歆瑶身边出现了一个颇为灵活的,戴着面具的“药人”。

  那药人遮掩着,趁乱拉起霍歆瑶的手就往外面跑,是王阔无疑。

  皇帝站得高,不快的看过去,大声道:“陆朝君,给朕捉住她!”霍歆瑶不能走,她走了,他的药怎么办,事已至此,唯有囚禁。

  陆朝君正格挡着傀,白衣被染红,发狠地卸掉头颅,气喘吁吁的看过去。霍歆瑶已迈出门外,回首遥遥相望。

  她仓促不安,一如当年被赶出药王谷,为野狼追赶,为他所救的模样。陆朝君不禁有些晃神,又被重伤。

  霍歆瑶紧张的顿步,王阔喉咙如同被巨石堵住:“主子,再不走真来不及了。陆都督不会有事儿,先走。”

  霍歆瑶深深看了一眼陆朝君,快步朝宫外走去。王阔多少会一些轻功,刚虚揽上她的腰,未等运气跳起,嗡嗡作响的箭簇射在他的小腿。

  疼痛传来。

  王阔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头看去,傅景修站在最前面,周围是匆匆赶来禁军:“你们走不掉了,还不束手就擒。”

  王阔知晓自己被骗了,他想说对方出尔反尔,却不想叫霍歆瑶知晓是自己背叛了她,只得咬牙将她护在身后。

  陆朝君此时也拖着刀来到后面。

  “是你弄的这些怪物。”

  他沙哑着声音,肯定道。

  霍歆瑶的发簪早不知掉在了哪里,披散着头发,夺过王阔手中的哨子:“是,怎么,你要杀了我呀。”

  说着,她有节奏的吹出声响,很快,那些不受控制的药人跌跌撞撞的将她包围了起来,以免被禁军袭击。

  “你闹出这些事,朝臣不会轻易放过你,皇帝更不会让你离开。”

  “你又好到哪里去呢?”霍歆瑶嘲笑的说着,“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杀人如魔的陆都督。”

  “做个商量如何。”

  陆朝君:“什么。”

  “你带我离开。”霍歆瑶道,“你我皆是罪人,不如联合起来一起逃走。你的轻功无人能及,他们追不上。是,你能自保,但是你要记得,只有我才能控制你走火入魔的症状,此举是双赢。将慕容清歌牵扯进来是我的不是,是我因为祁晟昏了头,我道歉。”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我要不起你的喜欢。”陆朝君本还有些动摇,再次听到她提起师妹,阴郁沉满心底,快速迎了上去。

  他不再控制,提气振开傀。节节攀升的内力荡开他的衣袍,无风自动。

  “陆朝君!”霍歆瑶惊惧交加。眼见他真的攻过来,不再犹豫,刺耳的哨声震动着耳膜,所有傀攻了上去。

  可陆朝君毕竟是天下第一人,哪怕走火入魔,也依旧能打,不是一些不懂变通的死物可以匹敌的。

  很快,傀落于下风,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高处有弓箭手,低处有虎视眈眈的禁军,王阔和霍歆瑶退无可退。

  莫名的,时媱有些不忍心。微微偏开了头——霍歆瑶还是死了。

  王阔不甘的嘶吼着,仇视的看向陆朝君。他扑了上去,却被傅景修带着人按下,大呼魔头。

  “我是程家村的人,我没死,我叫程思远,你这个魔头,你杀我程家村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陆朝君看着眼前的“闹剧”,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双目通红,持刀的手不自觉的颤抖,割开叫嚣的喉咙。

  鲜血汩汩涌出,彻底打湿衣摆。魔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

  “咣当”,刀撞在地上。

  所有人被他狠厉的表情和尖锐的气势吓到,胆小的人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注视着祁晟,道:“随我来。”

  傅景修欲言又止,祁晟假装没看到皇帝铁青的脸,拉起时媱的手,跟了上去。陆朝君不发一语,再也没回头。

  不知何时积聚的阴云电闪雷鸣,轰隆中下起了雨。

  暴雨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带走了陆朝君脸上的血,却抹不掉衣摆上的罪孽。一如当年程家村,再大的雨,也浇不灭他们的哀嚎,熊熊烈焰让整个村子成为火海。

  都督府只有一个管家,再无旁人。

  看见陆朝君这个样子回来,既不吃惊,也不担忧,更没有多嘴,反倒是帮时媱和祁晟拿来了干净的巾布。

  “这是你喜欢的人?挺好。”陆朝君转动着博古架上的机关,眉眼如雪。

  祁晟没有理会,时媱也没吭声。

  他自顾自的继续道:“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安稳长这么大,一定很高兴。毕竟半妖活不长的,她生你的时候就很担心,怕你胎死腹中。”

  恶人如何能有好话呢,时媱不快。身后的书架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的门,是个密室。陆朝君拖着身子进去,侧首看向仍不理会他的祁晟。

  “进来吧,见见你母亲。”

  房间不大,也就比寻常的耳房略深,正对着的墙面上,凿出了个壁龛,挂着副女子的画像。

  女子穿着淡蓝色的衣裳,在一颗玉兰树下舞剑,眉眼间尽是开怀。惟妙惟肖的表情,难掩执笔人的爱意。

  画像下,是摆满物品的桌子。

  白色的玉兰斜插在淡青的瓷瓶中,花瓣还很挺拔,像是清晨刚从树上摘下。灯烛随着人的行走摇曳,跳动间,衬得画中的女子活了一般。

  陆朝君取下三柱香,放在烛火上点燃,递给祁晟,白色的烟袅袅向上升着,指节微颤,断开。

  他坐在蒲团上,痴痴的看向画像:“你和你母亲很像……”

  祁晟打断:“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陆朝君咳嗽两声,好半晌他道:“生你的时候,清歌难产了,本以为会好,但很快便血崩不止。”

  他请来了京中最善妇科的大夫,血是止住了,但是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昏厥。再次醒来时,已没有多少时日。

  大夫说她气血两亏,又长时间的焦躁抑郁,撑不住的。

  他一改刚才的平和和长辈的口吻。“是你害死的她,我本想杀了你偿命,叫你去和那妖物作伴,但她以死相逼,以咒起誓。”陆朝君语气冰冷,像是执念,“我才不得不留下你。”

  这话说的仿佛是什么天赐的恩宠。

  时媱忍不住反驳:“你胡说,分明是你害的慕容伯母,若非你要拆散他们二人,追到程家村,此时她或许还活着。求爱不得就该放手才对!”

  “若是寻常男子也就罢了,可那是妖,是妖!!”陆朝君低吼着。

  十分不甘。

  “是妖怎么了,妖和人有什么区别。”时媱厌恶道,“你枉为镇妖司的伏察,如此偏见。”

  陆朝君平息着呼吸:“我不是与你们争论这个的。”

  “那你叫我们来干什么,看你做戏,看你如何推卸责任吗?”

  陆朝君没理会,看向祁晟:“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祁晟依旧没理会他,而是轻声问时媱:“你还想知道什么。”

  时媱一愣,反握着祁晟的手,嫌恶的看向陆朝君:“如果,如果有一天,祁晟突然暴露了半妖的身份,束手

  就擒的状况下,你会杀了他吗?”

  良久,陆朝君道:“会。”

  “为什么?”

  “我会杀了他,一如当年他出生时,看着我的眼睛,是那么像他父亲,那么叫人痛恨。”

  说罢,陆朝君摩挲着手中的木刻人偶,阖上了双眸。紧接着,赤红色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紧接着是双目,鼻孔和双耳,七窍流血。

  “他——”时媱被吓到。

  祁晟:“他自毁丹田,死了。”

  看着仍脊背挺拔的师父,祁晟面色平静:“他叫我们过来,是让我取走母亲的灵牌和画像。阿媱,你说……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值得吗?”

  不等时媱回答,他喃喃:“我觉得不值,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时媱听得难过,忍不住抱住他,环住他的腰,慢慢安抚着,陪着他一动不动的站着,从黄昏到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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