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春潮_花上【完结】(30)

  “正是!这话从何说起?”四座宾客纷纷附和,交头接耳间满是惊疑。

  “世子。”沈老爷沈智沉着脸快步上前,语气已然不悦,“世子若有要事,不妨移步花厅相谈。今日是小女订婚之喜,还望世子慎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任谁都慌了手脚。

  陆呈辞却敛衽向沈智郑重一礼,声音清越却坚定:“沈大人,晚辈并非信口胡言。两年前与令嫒相

  识时,便已互许终身。彼时她说,不论明媒正娶还是入赘,都愿与晚辈相守一生。”

  明媒正娶?入赘?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满座宾客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只听陆呈辞又道:“既然沈姑娘许下这样的诺言,晚辈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她与旁人订婚。”

  几句话掷地有声,说得沈智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应对。

  而沈识因早已僵立当场,红了眼眶。她望着这个不顾一切前来寻她的男子,看着他颈间犹带血痕的纱布,和他眼中那份执拗而深情的目光,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他的语气那样诚恳,眼神那样灼热,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梦境,那些莫名涌上心头的悸动,此刻都有了答案。

  零碎的记忆渐渐拼凑成形——他口中的寒山寺,她确实去过。寺中那个曾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亲吻的白衣书生,那张始终朦胧的面容,此刻终于与眼前这张俊朗却苍白的脸庞重合。

  他们,以前确实认识,甚至……还有过更亲密的接触。

  只是,那道明黄的赐婚圣旨,此刻正如山岳般沉重地压在心头,就算许过诺言又能如何?依两府势同水火的关系,即便今日未曾与许夙阳订婚,他们之间,也注定殊途。

  理智冰冷地告诫着她,可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却让她心口发疼。她紧紧攥着衣袖站在原地,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久久不语,陆呈辞仰首望着她,从她眼中读出了恐慌、惊诧,还有深深的防备。

  他忽然慌乱起来。今日一进京便听闻她与许夙阳的婚事乃是皇上亲赐。圣旨如山,无人敢违逆天威,纵是沈识因不愿嫁,纵是太师心有不甘,也都无可奈何。

  在这无解的死局中,他明知此举必将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他仍要孤注一掷,阻止这场订婚。因为她已别无选择,而他,必须搏上一回。

  他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放缓了嗓音,一字一句清晰道:“别怕,出任何事都由我来担。”

  他来担。

  这句话落入沈识因耳中,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向前迈步,手腕却被许夙阳慌忙攥住:“识因,莫要听他胡言。他今日分明是存心要让我们当众难堪。纵然贵为世子,行事也该有分寸,这般不顾女儿家清誉,实在过分得很。”

  他说着便向旁侧管事递了个眼色,示意尽快将合婚帖盖上印章完成仪式。

  管事不敢轻举妄动,只抬眼望向主位上面色深沉的太师沈昌宏。

  沈昌宏端坐堂上,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他万万没想到,陆呈辞竟会挑在这个当口,做出这等不顾体统的荒唐事来。

  先前这少年郎确曾流露过要求娶识因的意思,他只当是年少一时兴起,毕竟之后未见其再有坚持,既未郑重登门,也未多做争取。

  谁知,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结发长生”、“明媒正娶”甚至“入赘”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这简直是在将太师府和他孙女的颜面放在地上践踏。

  即便今日勉强完成订婚,往后识因也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思及此,他蓦然起身,对着管事微微摆手,示意暂缓盖章。

  管事会意,默默将合婚帖收起。

  许夙阳见状慌忙上前,对着沈昌宏屈膝行礼,声音都带了颤:“太师大人,万不可因这人的胡言乱语就误了我们的婚事啊!”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锦衣之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沈昌宏亲自弯腰将他扶起,温声安抚道:“夙阳莫慌,老夫定会将此事处置妥当,必不叫你受委屈。”

  许夙阳听闻这话,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沈昌宏旋即踱至沈识因身旁,蹙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严。

  沈识因触及祖父的目光,立刻垂下了眼帘。那眼神中的威压不容置疑,更暗含着严厉的警示——她必须做出最符合沈家利益的抉择。

  沈昌宏绕过她,稳步走到台下,在陆呈辞面前站定。他抬手拍了拍陆呈辞的肩膀,忽然冷笑一声:“年轻人果然胆识过人,什么话都敢说。”

  他声音陡然转沉:“前些日子世子来求亲,老夫因你说得太过轻率便回绝了。莫非世子因此心存不快,才特地选在今日来让太师府难堪?”

  姜到底是老的辣。这番话既点明了前因,又将陆呈辞惊世骇俗的举动,归为年轻人因求亲被拒而闹的情绪,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陆呈辞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只要他此刻顺势认下这个“一时冲动”的名头,黯然离去,沈许两家的婚事便能照常进行,沈识因的颜面也能得以保全。

  可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薄唇紧抿,既不出声辩解,也不肯移步离开。那固执的身影在满堂喜庆中显得格外孤直。

  这时,沈识因缓缓走上前,红着眼眶望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陆世子,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这样的场面,终究只有她亲自出面,才能收场。

  食言?

  这句话一出,陆呈辞倏然蹙眉,直直地望着她,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要“食言”,便是承认了当年那个诺言的存在,也记起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清声道:“沈识因,那句话,我可是记了整整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从来不算短。

  她沉默着,良久,终是别开眼,轻声道:“刘管家,劳烦将世子请出去。”

  请出去,她要赶他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却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决绝地转过身去,又重复了一遍:“有劳刘管家了。”

  刘管家应声上前,朝陆呈辞行了一礼,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四下议论声又起,虽压得极低,却仍一句句刺入陆呈辞耳中。有笑他痴心妄想的,有讽刺他自取其辱的,更有人揣测这是亲王府故意作态,要破坏两家的联姻。

  午时的阳光明明最为炽烈,此刻落在陆呈辞身上却只余一片冰凉。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僵立许久,最终未能等到她回头。

  他明白,此刻唯有离去才不会让她更难堪。于是他压下翻涌的血气,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落下,仿佛彻底斩断了那个跨越两年的承诺。

  他转身踏出太师府的门槛,身后院中的锣鼓声再度喧天响起,一声接一声的热闹欢腾,仿佛定婚之仪从未被中断。

  他沉默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似踏在碎刃之上,竟比身上未愈的伤口还要疼上几分。

  他为阻止这场订婚,带着满身伤痛,不眠不休自西野疾驰而归,换来的却是她一句“请出去”。

  可他又怎能责怪她?

  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千钧重担压在她肩头,无论愿与不愿,她都别无选择。

  是他太过自负,竟以为只要拦下这场订婚,就能与她再续前缘。可最终,是她亲口让他离开。

  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他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甚至忘了牵马。颈间的伤仍在渗血,身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他终于彻悟,在皇权面前,什么情深意重、什么身份地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些年来,他流落市井、遭人追杀时未曾顿悟的道理,此刻却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唯有掌握足够的权力,才能真正守住心中所愿。

  从太师府到亲王府,他就这般失魂落魄地走了一路。刚踏进府门,管家便迎上来禀告,说王爷传他去书房。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他进屋掩上门,在桌前枯坐片刻,又起身伫立窗前,最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颈间、胸前与肩头的伤口纷纷裂开,殷红的血渐渐浸透了素白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岳秋在门外轻叩:“世子,您可安好?”

  见屋内没有回应,敲门声急切起来。他这才倦怠地应了一声:“无妨,只是有些累,想

  歇一会儿。”

  岳秋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只守在门外暗自叹息。

  秋光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陆呈辞如同换了个人。他发了疯似的搜寻关于陆赫的线索,时常废寝忘食、昼夜兼程,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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