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色撩人_明侨【完结】(120)

  姜璨抿了抿唇,温声喊了句:“孟老师。”

  孟老师抬起头,这才发现她来了。

  他正好戴上擦拭好的老花镜,看清她的瞬间,唇角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来了啊?来,快坐吧,姜璨。”

  他笑着打量姜璨,眼里是欣赏。

  这么多年过去,他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但姜璨无疑是能在他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记忆的学生之一。当年惊才绝艳,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他曾无比惋惜。

  好在如今看她气色神态,过得应该还算不错,这也算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慰了。

  “一路上都辛苦了吧?昨天臣寒把你送回去,好些话都没和你说。”孟老师语气温和。

  姜璨也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那不是您和臣寒谈得太忘我,都忘了我这位学生了么?”

  孟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

  他明显感觉到姜璨确实变了很多,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沉郁和紧绷,整个人变得松弛明媚,也能这样随意地开玩笑了。

  他也佯装生气,板起脸:“难道不是你也不尊重老师,没等我来就喝得稀醉么?”

  姜璨从善如流地笑着认错:“算我不是,孟老师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才好。”

  师生两人就着轻松的话题聊了一会儿,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

  孟老师热情地让姜璨多吃点,看着她的眼神带着长辈的关切,叹了一句:“哎,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太瘦弱了,有时候我都怕你们被风吹倒。多吃点,啊。”

  “好。”姜璨笑着应下。

  她吃饭向来慢,习惯性地在碗里挑挑拣拣,夹了一堆,但真正送入口中的却寥寥无几。

  孟老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这小动作,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和淡淡的惆怅。以前她在学校时总是争分夺秒,连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任务。

  他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气氛融洽地吃了一会儿,孟老师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地转入正题:“和臣寒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挺早了,两三年了。”姜璨回答。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傅家几乎是百般阻挠,所以婚礼办得并不盛大,甚至有些仓促。

  好在她当时自身难保,也无心在意这些形式。

  她原本心里还有些愧疚,想说当时情况特殊没邀请老师,却听到孟老师接着温和地问了句:“你妈还不知道吧?”

  姜璨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嗯。”她垂眸,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平复了一下骤然有些紊乱的心跳,“这些年一直没有回来过,她那边,我也没去说。”

  孟老师静静地观察着她的神情,细微的紧绷和躲闪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过了片刻,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轻轻地、带着怜惜地叹息一声。

  “你是不是还在怪她。”

  “……”姜璨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老师心疼地看着她:“斯人已逝,生前再有什么恩怨,都该两清了。”

  可姜璨却根本无法忘怀那份怨恨。

  她其实一直是怨恨母亲的。

  年少时她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完整的家庭,而她却只有母亲。她曾以为自己没有父亲,直到后来听到风言风语,回家逼问母亲,她才终于承认——是的,你爸爸还在,但他有他的家庭。

  那个答案扎进她愤懑不满的少女时代数十年。

  许多午夜梦回她都在恨母亲当初的决定,让她拥有那样一个充满指点和异样目光的痛苦时期。直到后来酿成大祸,她远走他乡,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面,甚至连她的葬礼,自己都没有回去参加。

  所以此刻,她只是抬起眼,语气近乎淡漠。

  “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对我和她来说,忘却比原谅更好吧。”

  孟老师却能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刻意回避的眼神中,看出她内心的言不由衷。

  她不是不怪,只是人已经不在了,心里有再多情绪,也找不到人发泄了。

  孟老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摸索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显得有些皱皱巴巴的纸。

  他将那张纸轻轻推到姜璨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她当年留给你的。”

  孟老师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感,眼含慈光,“你走得急,连她葬礼也没回来。起初我以为,这封信,再也交不到你手里了。”

  他的目光带着鼓励:“有时间就看看吧。无论如何,这里面的话,总会解答你心里的一些愤懑不平。”

  ……

  …

  姜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餐厅,又是如何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微笑着送孟老师上车离开的。

  直到那辆车消失

  在街角,她强撑的精神才仿佛被抽空,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信纸上那些褪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嗡嗡声拉回她一丝游离的神智。

  她失神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的提示来自方温,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

  “璨!”

  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姜璨失神地抬起头。

  他们站在两辆线条流畅的豪车旁,方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贺延南姿态闲适地在她身侧,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儿,傅臣寒闲散地靠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的车门上听着、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原本在低声谈笑,方温那一声呼唤,让三个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刚从餐厅出来的姜璨。

  方温脸上带着“可算抓到你了”的娇嗔,还有些不满,正想说什么,却在看清姜璨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苍白时,瞬间转为惊讶和担忧。

  傅臣寒原本随意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她状态的瞬间,微微凝住。

  贺延南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声问了句:“怎么了?璨璨,和老师吃饭挨训了吗?”

  他的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怎么看起来这样委屈?

  方温也立刻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担忧地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放柔了:“快过来,宝贝,这是怎么了?低烧还是难受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朋友们充满关怀的询问和担忧的目光,将她包裹。

  姜璨这个时候才察觉到,自己是真的生病了。

  整个人身体特别沉重。

  她看着眼前这写满关切的人,鼻尖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就要决堤。

  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在小幅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后,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径直走向傅臣寒。

  “……原来我是我有家的。一直都有。”

  话音刚落,姜璨就几乎失去意识。

  方温惊叫一声,傅臣寒皱着眉,将她搂入怀里,随后她身上那张泛黄信纸飘落下来,贺延南捡了起来。

  他一挑眉,在傅臣寒示意下,打开来看。

  ……

  …

  在姜璨漫长的成长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总是被定格在柔弱温婉的框架里。

  那是美丽却易碎的,像一株需要依附大树才能存活的莬丝花,永远带着一丝怯怯的、需要人呵护的神态,仿佛天生没有自己的主心骨。

  正是这种印象,让姜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对柔弱的厌弃刻进了骨子里。

  她必须强大,必须独立,必须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能摆脱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深植于心的恐惧。

  然而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姜璨预想中的所有情绪,怨恨、委屈、质问,却都像是撞在了一团柔软的云上。

  母亲站在那里,依旧是她记忆中的美丽模样,眉眼温柔,气质娴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终于来见我了,小璨。”

  母亲转过身,看到她时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唇角便漾开那抹姜璨记忆里最熟悉又厌恶的温婉笑容,声音轻软如同梦呓,“妈妈好想你。”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声呼唤。

  姜璨几乎是在听到母亲声音的瞬间,眼眶里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她拼命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不颤抖得那么厉害。

  “为什么呢。”她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声音破碎。

  “我一直以为在你的心里追求爱情和富足的生活比我重要得多,我是你年轻时错误的产物,是拖累,所以那么多年来我都恨你,让我一直这么恨你恨下去不好吗?”

  她满眼泪水:“——妈,你为什么要给姜绾捐献骨髓和器官,你是为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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