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方式对当时情绪已然崩溃的姜璨而言,不可谓不残忍。
信中提到当年姜绾被推下楼梯后,虽被立刻送往国外的顶级医疗机构救治,但不到三天便宣告死亡,葬礼极其低调,参与者寥寥。
随后那么多年,随着时间推移和姜家刻意的模糊与掩盖,外界逐渐只知姜家有一儿一女。
姜绾数十年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而姜璨虽低调却偶尔露面。当有人问起姜家详情,姜离潮总是语焉不详,偶尔会以“舍妹还在外面读书呢”来指代姜璨。
时间久了,连外界都开始模糊,姜绾和姜璨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姜家究竟有几个女儿?但若有心之人想去深挖,却发现几乎查不到“姜绾”这个人真实存在过的任何蛛丝马迹。
姜离潮花了十数年功夫,近乎完美地抹除了姜绾存在于世的痕迹,甚至将姜绾曾经的一部分履历,悄无声息地改写、拼接到了姜璨身上。
……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贺延南的声音将傅臣寒从思绪中拉回,“发现姜家当年有私下安排过姜璨的全面身体检查和血液报告,她与姜绾的配型基本符合。姜家当时确实是存了心思,必要时候要让姜璨移植器官,来给姜绾治疗她的先天性肾脏疾病——”
傅臣寒眉头骤然锁紧,声音更冷:“然后呢?”
“然后,姜璨的妈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贺延南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沉重的无奈。
紧接着,他轻轻吐露
。
“当年姜璨失手推下姜绾那天,姜璨她妈也在事发现场。”
这句话一出来,甚至不需要贺延南再做任何解释,就让电话这头的傅臣寒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学校偏僻的楼梯间,没有监控,没有其他目击者,谁都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的姜母亲笔信里明确写道,她不愿女儿一生背负着沉重罪孽,她把债都还清了,包括器官移植。
或许只是巧合,但命运的残酷有时候就是如此,没有半分道理可言。
傅臣寒听到此处:“所以,姜绾这个人,确实还活着,对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良久,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最后,贺延南无比清晰地应了一声:“嗯。”
“按照行程,姜离潮19号会返回芝加哥。他一定会回他在曼哈顿的那处别墅,年年如此,月月如此,从无例外。”
贺延南说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他在傅氏与你共事良久,深知你的手段,现在又似乎和傅钟那边有些暗中往来……我们这样查他,会不会打草惊蛇,对你不利?”
他顿了顿,提议道:“要不要我提前结束这边,回来帮你?”
傅臣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掌心的金属钢笔,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稍稍压制他心底翻涌的冷戾。
他暂时还无法完全洞悉姜离潮布下这个弥天大局,将两个妹妹的人生这样戏弄究竟是何目的。
但他只觉得这一切对姜璨而言太不公平。
被至亲之人蒙蔽利用,独自一人在误解与愧疚中挣扎了这么多年。
“不必。”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我有耐心。”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陪他们,好好玩玩。”
电话那头的贺延南清晰地听出了傅臣寒语气里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意味。
他微微有些惊讶。
傅臣寒这些年早已被商界的腥风血雨磨平了情绪的外露,面对万事万物都能做到淡漠从容,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绪。
却不曾想,这一次因为姜璨,他是真的动了怒。
芝加哥凛冽的风雪中,贺延南一时竟不知该为好友这份难得的情感波动感到欣慰,还是该为即将被这股怒火席卷的那些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慨叹。
……
…
时间在芝加哥悄然滑过,姜璨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她基本不去参加那些华人圈子里热闹的聚会、邀约或是社团活动,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去上课,沉浸在SAIC浓郁的艺术氛围里。
这里的学习环境她很喜欢,自由,专注,除了那些对她背景好奇、偶尔投来探究目光的同学外,再没有人认识她是谁,来自哪里。
这种剥离了过往所有标签的陌生感,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她的室友Jiwoo是个韩裔,父亲中国人,但与圈子里那些非富即贵的二代们不同,Jiwoo来自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需要靠自己勤工俭学来支撑部分开销。
她性格温和,待人亲切又不失边界感,从不过分热情地打探什么。
两人同年级同专业,渐渐熟悉起来,关系处得还算不错,有时课程一致,会结伴一起去教室。
一堂难度不小的专业课后,Jiwoo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亲爱的Can,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姜璨正低头整理着平板电脑里的课堂笔记,闻言微微抬眸,语气平淡无波:“你又发现哪个186的白人男生在器材室和拉拉队长私会了?还是你的课题组长和他女朋友在图书馆角落热吻被拍到了?”
“……什么啊!”Jiwoo被她精准的猜测闹了个大红脸。
她确实对这些校园八卦格外敏感,前几天为了和姜璨拉近距离,才硬着头皮找她聊这些话题。
没想到姜璨对此类事情似乎司空见惯,不仅丝毫不感兴趣,当时还略带疑惑地问了句:“你很喜欢关注这些吗?我印象里,你是个比较文静的女孩。”
那句话让Jiwoo自闭了一整天。
之后便再也没主动提起过这类话题。
好在除了这一点,姜璨待人接物总是从容得体,让人如沐春风,也并未因此事对她抱有偏见,Jiwoo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是啦!”Jiwoo连忙摆手,“是天使路街那家很火的中餐厅,上了新菜色,是我老家东北的地道菜!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尝尝嘛?”
她拉着姜璨的手臂轻轻摇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璨,你会拒绝我吗?一个人去吃饭好孤单的。”
韩国文化里好像确实不能一个人吃饭,姜璨被她摇得有点晕,无奈道:“好了Jiwoo,你让我思考一下。”
Jiwoo立刻停下动作,双眼发亮,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姜璨不急着回答,先是把手头平板里后续的一些资料整理和草图标注完成,确保学习任务没有遗漏,这才拿起手。
来到这边一段时间后,她就不怎么频繁使用微信了,只有关秋华偶尔会因为国内公司的事务需要汇报而联系她,不得不处理。
浏览关秋华这两天发来的工作简报和行业动态,一边分神想着,自己来芝加哥之后,除了学校和公寓,确实还没怎么认真出去逛过。
Jiwoo提到的这家餐厅她略有耳闻,据说味道很正宗,但一直没机会去尝试。
经过最初一两周没日没夜的拼命学习和恶补,她凭借良好的底子和强大的学习能力终于勉强跟上了几门核心课程的进度,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了。
或许是时候放松一下。
她同意了,Jiwoo立刻快乐地开始规划起晚上的行程,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鸟。
虽然有点吵,但姜璨并不反感。
就在她以为和关秋华的工作交接进行的差不多,可以结束对话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新消息。
「华姐:我最近和宋褐交接了些你的事务,字里行间,似乎听出来傅总也要去美国。」
「华姐:你知道吗?傅总有没有可能是去看你的?」
关秋华只知道他们之间这段时间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并不清楚全部来龙去脉。
要说离婚手续并没办,可傅臣寒去了一趟她家那边之后,两人就直接分开了。
关秋华其实很想问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但姜璨的态度让她摸不清情况,不敢贸然询问太多。
此刻提起,多半还是出于担心,希望他们能有机会修复感情。
看到这条消息,姜璨神色一滞,大脑空白了一瞬。
身边已经很多天没有傅臣寒的任何消息了。
在异国他乡,她接触的都是新的人、新的事物,再也不像在西陵时那样,无时无刻不被他的信息和影响力所包围,想不关注都难。
她自己不刻意去搜索,又基本不参与华人圈子的信息交换,消息来源其实非常闭塞。
久违地,而且毫无预兆地再次看到与他相关的消息,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两条消息,内心被搅动起一片波澜。
「cc:我不知道。」
她最终只能这样回复。
自从那天谈完话后,她难受了很久很久。只要一想到傅臣寒,所有好的、坏的回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