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连瑱摁着她伤口的手,又加了把劲,“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杀你,为什么不问,都死到临头了,你居然还在乎旁人死活。”他怕门外值守的嬷嬷听见,声音压得极低,却又义愤填膺。
付濯晴看着驸马咬牙切齿地模样,觉得陌生极了,就像往事一场梦,梦醒刺骨之痛,告诫她这是真的。
她的驸马要杀她。
檐下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嬷嬷在门外打了个哈欠,公主殿下吩咐她无事不必管里头事,她仔细守着即可,屋里一直没声,想必公主殿下也睡着了。
边连瑱故意没一刀给长公主个痛快,就是想看人不甘心,不甘心死在即将称帝的前一日;不甘心苦心经营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更不甘心为什么她待他这般好,却毫不留情对她痛下杀手。
死到临头了,还在为华礼朝考虑,凭什么!
凭什么她不问,到底凭什么!
不问是吧,边连瑱手加了把劲儿在她伤口处,他指缝、甚至衣袖上都浸了她的鲜血,他偏要说。
付濯晴眼睛不知何时阖上,耳畔声音愈发小了,小到她将当街昏倒的驸马带回府中,由她近身嬷嬷安排其成了她院中的下人,几日后,她第一次见还是下人的驸马,折弯了腰骨给她敬茶。
嬷嬷告诉她,是驸马求着嬷嬷,来给她敬茶,感谢她的容纳之恩。
声音如同雨点滴落地上,需仔细听才能听着。
后来,付濯晴派人调查过驸马遭遇,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便跟驸马解释了,药罐一案并非她所为,乃她皇弟所为,也从那会儿开始,驸马渐渐接近她,口似含蜜说着:
“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为之洗净冤屈,天下有长公主这般英勇之人,乃万民之福。”
此后更是一步步走进她心里,成了她的驸马唯一之选,二人如胶似漆,她准允府上下人称呼他为驸马。
渐渐,父皇也在她的软硬兼施下,同意她将其迎进府中,只等婚事即可,可结果呢,结果父皇被弟弟杀了,驸马一刀挥向了她。
付濯晴眸中流不止地眼泪让她眼睛露了条缝明,隔着厚重,眼前人那恨不得要她立刻去死的眼神,直接印在她脑海里,看样子这人想杀她,不是一日两日了。
忽而她喉中轻呵一声,扯唇散笑,一个浅浅小窝在她被边连瑱紧捏着的脸颊上昙花一现,笑自己养了个仇人在身边。
紧接着她身子泛轻,疼痛散尽,一晃又到了金銮殿上,她杀死皇弟时,人没说完的那半句“你会后——”
付濯晴想,那整一句应是“你会后悔的。”
看来皇弟未说完的话里,是她的阎王殿啊。
付濯晴前思后想,边连瑱只能是皇弟藏在他身边的奸细,从此人昏倒,挡她前路,到今夜不眠雨,就是蓄谋已久,只为伺机杀她的。
看来皇弟的话,也是够了解她,她的确后悔了。
后悔那日春阳,将一人带回家。
付濯晴唇畔再度缓缓吟笑,她笑自己在朝堂以德服人,到最后她却以德服不了枕边人,更不甘心她三更死,他却能活到再见朝阳。
她恨自己不能手刃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恨死他了,只能在心里诅咒他:
诅咒他死后轮回,生生世世遭人所厌。
深夜,天光无朗,雨声势微浅停,屋里孱弱的火光没了最后一点火星子,床榻上的两道身影一下遁入幽暗,不听余音。
第2章 风残无花
早春清新,三月绿显。
江畔,一座红绸惹眼的竹屋檐下,几只喜鹊开始筑巢,叽叽喳喳声吵醒了竹屋里睡着的女子。
女子睡颜朦胧,抬手伸懒腰时,突而察觉不对,“蹭”一下从床上坐起,身上衾被滑落,里衣歪歪扭扭,她下意识裹好自己,却瞄见自个身上有些许吻痕。
付濯晴浅楞一瞬,她不是被边连瑱那个杀人犯给害死了吗?
这怎回事?
付濯晴双目不由张望,她身侧朝里躺了位只露了手臂之人。
红绡帐,竹架床,昨宵景,枕边人。
这不是她那雕栏玉砌的长公主府,一切却又令她熟悉之极。
思绪清醒如昨,但奇怪的是,她仔细思索,也只有昨儿一日记忆循环往复,甚至她在盖头下,始终看不清新郎官的脸,也听不见其声音,哪怕喜称挑盖头、饮合卺酒、她都不记得新郎面貌。
好生奇怪的记忆。
付濯晴缓缓抬手挑开绡帐细瞧,竹屋红绸,红喜窗扉,屋内一切摆设皆乃竹木而造,木虽差,好在物件精巧。
没等付濯晴想透彻呢,她回转身子,小心翼翼朝里探去,待她才看清昨儿跟她帐中欢愉的人,长着跟那个杀人犯一模一样时,她双手撑在床榻上,身子不由分说外挪,待她喘息之余,双手已然不听使唤地掐住枕边人的脖颈,直到她觉得他死了,她才瘫坐在床榻上松口气儿。
她才不管此人到底是谁,长得跟杀人犯一样,她便会掐死他,怪只怪二人长着同一张脸。
乍然,门外“砰砰砰”,连续不断地叩门声,让她下意识给枕边人蒙上头,消停细穿衣裙出门迎客。
“吱呀”一声,门朝里打开,喜鹊筑巢的树枝噼里啪啦顺着她眼前掉落在竹廊上,她尬而哼笑一声,脚错开掉在地上的树枝,踩着竹阶下楼开门。
付濯晴一晃而过的门外二人,头戴官帽,腰肩配剑,似是衙门官差,但不是华礼朝的官差长衫,形制不一,甚至她都不认识她身上粗布衣裙是何朝代所有。
付濯晴心中疑惑,昨儿是她新婚之夜,而今不过一夜,衙门中人来此作何,总不能她前脚杀了人,后脚就被发现了,这不可能的,还是先问问再说。
她笑着拉开门闩,这里不是她能呼风唤雨的府邸,那她也不是公主,该有的礼貌她得有。
“请问两位官爷所来何事?”她礼貌噙笑一问。
来者出示了腰牌,果然是衙役。
“付娘子和边公子于昨日新婚,按当朝律法,新婚夫妇成婚次日早,衙役过来给二位新人登记造册,请付小姐带路。”
言外之意,衙役也要见刚被她掐死的人。
付濯晴挪了挪身子,镇定自若道:“官爷里面请。”
数步路的距离,她前头走着的两位官差时不时回头祝贺她和被窝里死了的那位新婚,说她和他真是情深似海,终于是走到了成婚这一步。
她淡定自若回笑,二楼外廊下的喜鹊还在奋力重新捡起树枝搭窝。
“真是好兆头啊,看来付娘子和边公子这日子往后生活定会顺风顺水的。”前头的官差说完,一阵敞亮笑声。
付濯晴在后头喜声,声音明显掺着喜色,“多谢两位官爷谬赞,民女替自己和郎君谢过。”
很快进屋后,她提着裙摆小跑到床畔,双手攀在衾被外,“郎君,郎君醒醒,官爷已经来了,郎君莫要贪睡了。”
落在她身后的官差抱臂打趣着,“边公子居然比付娘子还起得晚,这在我们金兰是前无古人的,还是抓紧起来,你二人满意彼此,登记造册过后,就不打扰二位了。”
金兰又是何处?
付濯晴见被窝里的人没反应,俏声道:“郎君,你若再不醒,我可直接掀衾被了啊。”倏而她左手利落从蒙在人头上的衾被掀起,下一秒她直接后退两步,跌倒在地,眸中泪快然落下,她看着官差,指着床榻上的他,“我郎君他,他脖颈上有掐痕,我喊了这么久,都没喊醒,官爷,官爷我害怕。”
两位官差连忙上前,一人手指缓缓身在床榻上之人鼻息,确认没气儿,一人彻底将边公子身上的衾被掀开,一人转头看着长发未梳,哭得梨花带雨的付娘子。
***
“开饭了。”
阴冷昏暗的县牢里,一狱卒用钥匙开了牢锁,身后跟着的狱卒将饭菜轻放在地上,重新上锁后,开锁的狱卒直接坐到这间牢房对面的歇脚处用饭。
付濯晴垂目看了眼饭菜,有肉有菜,还有现烙的热乎乎的饼子,这是犯人该有的待遇?
她将饼子拿在手中,“这伙食还真不错。”
“那是,别看咱们金兰朝才半载光阴,就连犯人都吃上好的了,可见女皇陛下英明神武之德。”狱卒在县牢当差,上衙之后也只能跟其他狱卒或者犯人搭话。
这犯人嘛,大都前朝遗留,新朝挑衅官威者,身上有案子,不能放,自也没到砍头地步,无非一日三餐照看着,活是不累,就是突而有一个新婚刚过的付娘子过来,倒是引得狱卒好奇寻问。
“付娘子,我当真疑惑,新婚之夜,你的丈夫究竟是不是你掐死的,若不是你,那除了你,还能有谁跟你的十指比对一模一样。”狱卒显然是不信的,但只有付娘子一人在场,掐人的手一对比,还真是付娘子的,真是怪哉。
一话,付濯晴辩出此人是来套她话的,不是狱卒,一个狱卒不可能这么多话的,她咬了一口饼子,就着一口肉慢慢嚼,心中思忖:金兰朝,她从未听过此朝,刚半载,还是一朝元年,当真是离奇,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到了一个前所未听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