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许厌是对他很好的,会带着他一起去玩,教他作业,别的大人给他的钱、他会交给妈妈,妈妈不收,他就拿来给他这个弟弟买零食买玩具。
许厌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在学校老师都认识他,而他因为是许厌的弟弟,所以从上学开始,学校里的老师们都会对他格外和蔼可亲,看见他都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班上的同学也很羡慕他。
那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很骄傲,因为有许厌这个哥哥。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跟哥哥的关系变得疏远的呢。
一开始是妈妈看到他跟哥哥在一起玩,总是会不高兴,渐渐地,哥哥就不怎么带他玩了,后来,就算是看到他们聊天,妈妈也会不高兴,于是哥哥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每到周末,妈妈都会带他去外公外婆家,可是却总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哥哥独自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来,连理由都不需要了。
他一开始并不理解妈妈对他跟哥哥的区别对待,直到大一些的时候,他才从大人们的嘴里知道,原来他跟哥哥不是一个妈妈。
偶尔他也能从外婆跟妈妈遮遮掩掩的话语中听到关于哥哥的事。
外婆是不赞同妈妈这样对待哥哥的,可妈妈的反应看似平淡,态度却很坚决,有时外婆说的多了,她们也会争吵,后来外婆也就不管了,只是私底下偷偷的塞给他一些钱,要他带给哥哥。
但哥哥没有收下过。
再后来,父亲去世,一夜之间,妈妈跟哥哥的关系降至冰点。
哥哥似乎终于放弃了讨好妈妈。
而妈妈也似乎什么都不顾忌了。
父亲去世的第一年春节,她只是给哥哥留下一些钱,让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然后要带着他去外公外婆家过年。
哥哥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他一开始不能接受,吵着闹着让妈妈把哥哥一起带去外婆家过年,妈妈不肯,他就说要留下来陪哥哥过年。
但谁也没同意。
最后他也只能满心失落的跟着妈妈去了外婆家。
那年春节谁心里都过得不痛快。
外婆觉得妈妈这次做的太过分,跟妈妈大吵了一架,外公两边劝和没劝好,年夜饭都吃的冷清。
他想着虽然一家人虽然并不亲近,可往年至少过年的时候,都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吃个年夜饭。
可现在爸爸去世,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想着哥哥一个人在家,他心里难受,年夜饭也没吃几口。
但他想,最难受的大概还是一个人被留在老房子里的哥哥。
那年春节过后,家里似乎一切如常,只是妈妈跟哥哥之间的关系越发冷淡。
直到许厌初中的班主任来家里家访,他听了几句,才知道哥哥的成绩下滑的那么厉害,甚至还旷课逃学。
中考的时候哥哥也考了个很低的分数。
最后上了个几乎只要参加了中考就能去上的三中。
自此后,哥哥的人生开始一步一步向着深渊坠落。
而他在上了高中以后,许厌头顶的光环已经彻底消失了,身边已经不再有同学在他面前提及许厌,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成绩好,长得也好。
他仿佛成了许厌。
甚至比许厌更受欢迎,因为他没有许厌那么冷淡疏离,他更开朗更爱笑,能跟同学打成一片,在学校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他。
他偶尔也能听到有关于许厌的消息。
是因为他那个八卦的女同桌在知道他跟许厌的关系后,总会把她从别的地方搜集来的关于许厌的消息主动告诉他。
即便是现在的许厌,也还是会有人关注他的消息,甚至偶尔他还能收到别的同学发给他的许厌的偷拍照,虽然不同校,但是美貌却是流通的。
许熠曾经也为许厌的未来忧心过,觉得如果继续这么下去,许厌肯定上不了大学,那他以后怎么办?
但是一切都在姜糖搬来隔壁后改变了。
许熠到现在都觉得姜糖的出现像是神的造化。
她好像是专门来拯救许厌的。
她对许厌毫不掩饰的关注和偏爱,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羡慕的感觉。
而他也眼看着许厌一点一点被姜糖打捞起来。
直至看到同桌发来的三中光荣榜照片上许厌的名字。
他是真心地替哥哥感到高兴。
所以在家里的饭桌上,他忍不住跟妈妈分享了这个消息。
陈桂雯的反应很平淡,只是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就冷静下来,面色有些克制过后的不悦。
许熠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找错了分享的对象。
许厌放学后跟学习小组在一起讨论一道大题,回来的时候就有点晚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面色平静地推门进去。
陈桂雯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许熠不在的时候,家里是不做饭的,客厅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跟烟火气。
老房子的采光不好,傍晚的时候,客厅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再加上陈桂雯也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一片冰冷的昏暗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冰冷的目光落在刚进屋的许厌身上。
她的长相其实是很秀气的,身材也纤瘦,早些年的时候,她也曾经是个开朗爱笑的姑娘,可现在她的脸上只有一片冷硬又麻木的漠然。
也只有在对许熠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些许柔软的笑意。
“回来了。”她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许厌点了下头,猜出她大概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接着说下面的话。
陈桂雯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许厌在的时候,她从不正眼看他。
实在是他长得几乎继承了他父母的所有优点,以至于一眼就能从他身上看出他父母的影子,陈桂雯每每看到他的脸,心里都要时不时地被揪一下。
可他每天就生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没办法不看到他。
他就这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哪怕是她一向骄傲于许熠长相上的出色,此时看着站在门口在昏暗光线下却隐隐像是在散发光芒的许厌也不得不承认,许熠的长相相较起来,也要逊色几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里再度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脸色也沉了下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带了情绪。
“听说你这次考试考了很高的分。”
她形容不出来,在听到许熠隐隐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出许厌这次考试的成绩的时候,她内心涌现出来的,完全难以克制的连她自己都为之心惊的嫉妒跟恨意。
此时许厌就站在她的面前。
人还是那个人。
可是之前的许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冰冷、麻木、阴郁。
而此时站在那里的许厌,虽然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沉默安静,但是她见过他跟隔壁那个女生在一起时的样子,是完全不同如往日的生动鲜活。
这让她联想起曾经在被她的丈夫珍藏起来的那本相册里看见过的,她的丈夫跟许厌母亲在一起时拍下的照片里的样子,那种注视对方时把对方视作珍宝的无比珍视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她的丈夫原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言不爱笑的人。
可在那本相册里,他跟许厌母亲共同出镜的照片里,他总是在笑。
那样温柔的、开朗的,阳光的样子,却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
也是在那一刻,恨意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就如同此时看到站在那里的许厌。
原本在看着许厌日渐消沉堕落的时候,她暂且还能够忍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存在,可现在他却在她的眼皮下日渐一日的鲜活耀眼,就像是扎在她眼皮下的一根刺,让她难以忍受。
陈桂雯心口闷着一口郁气,淡声提醒:“我记得我应该跟你说过家里的经济状况……”
“你放心。”许厌的语气比她更淡,瞳孔中也满是漠然:“我不会找你要钱的。”
陈桂雯噎了一下,许厌此前,从来没有打断过她的话。
她凝视他,试图从他漠然的神色中找出以往那般极力掩饰却还是掩饰不住的受伤的神色。
而每当在他脸上找到那种隐忍的、受伤的情绪的时候,她的内心都会滋生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但这次她并没有找到。
只是漠然。
好像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还有别的事吗?”许厌冷漠而又礼貌地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回房间了。”
陈桂雯胸口窒了窒,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于是在沉默中,许厌自行回了房间。
留下陈桂雯一个人坐在孤寂冷清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