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穿着一身黑色衣裳,单手持剑,头发挽做利落马尾,正往台阶下走去。
林争渡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住脚步。她现在还没从春梦里面缓过神来,光是想到谢观棋这个人,就觉得浑身别扭,更别提现在直面对方。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观棋偏过脸看向她站的位置,确认是林争渡后,他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得轻快,带起一阵风,马尾长发和衣角皆被风拂动。
林争渡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谢观棋穿什么衣服,但今天明明晨光未亮,灯火昏暗,她却觉得所见所闻前所未有的清晰。
谢观棋的衣袖口有护腕,寸宽腰带上嵌着金属扣链,腰侧特意留出来的放量大约是为了别剑。
谢观棋:“你怎么了?今天起这么早,脸色也不好看。”
林争渡不敢看他的脸,目光慌乱左顾右盼,“没——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起来走走。你……你呢?”
谢观棋提起手中的剑,给她看:“我每天都这个时辰起来练剑。”
他那把剑是一把好剑,剑身弘光亮如朗月,那道剑光好死不死映到谢观棋脸上,把他那双锋锐逼人的桃花眼照得纤毫毕现。
林争渡霎时吓得连退数步,后腰撞上走廊围栏。她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撑住围栏,雪白手背上青筋乱跳,面色却赤红发烫,心跳也快得要命。
和梦里不一样——林争渡很清楚的分辨出来了,现实里的谢观棋绝不会像梦里那样媚态纠缠,眼波流转。
他的眼清亮端正,正如他手上那把剑,锋利中自有一股兵器特有的冷和锐。
“你是不是发烧了?”谢观棋眉心一拧,关切担忧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伸手捂住自己脸,含糊应付了他两句,飞快的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谢观棋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觉得林争渡大约是真的病了。
也没人规定医修不能生病,更何况林争渡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统医修。
谢观棋一直惦记着林争渡疑似生病,练剑时一会想起对方赤红的脸,一会又想起前天晚上,他拉林争渡上岸时,在林争渡手腕上留下的红痕。
谢观棋此人,自幼于练剑一道实在是天赋绝佳。所以他从来没有当弱者的时候,遇到的对手也都是个顶个的硬骨头,还是头一次意识到修士里面也会有林大夫这样——
弱不禁风的类型。
不会被疫鬼毒这样可怕的东西毒死,但是会自己生病。
不过也没什么,人各有所长,林大夫精于医药,这点强过他百倍。
杂念过多,练剑也是辜负剑。谢观棋干脆收了式,坐在山顶等待日出。
等到看完日出,谢观棋收剑下山。
小院一如既往,林大夫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
谢观棋听她心跳,并未睡着,便走到摇椅边半蹲下来:“林大夫,你好点了吗?”
林争渡把盖在脸上的书本拿下来,露出一张因为没睡好而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幽怨的望向谢观棋。
可惜谢观棋没有察觉她目光幽怨,只是很担心的皱眉:“你给自己开药了吗?怎么脸色比早上那会更差了?”
“那时候至少还是红的,现在居然全变成白色了。”
林争渡把书本举到谢观棋面前,用手指敲了敲书页——谢观棋顺势去看她手指的地方,发现这是一本专讲珍奇妖兽的古籍。
这一页恰好讲的是梦魇。
将梦魇的翅膀晒在月光底下,翅膀就会抖落鳞粉。若将鳞粉洒在身上再入睡,就会做梦。
谢观棋看完了,沉思片刻,抬起头询问林争渡:“你想做梦了?多梦扰眠,会睡不好的。”
林争渡:“……你不知道梦魇的翅膀有此效果?”
谢观棋:“不知道,我猎妖很少留全尸。”
怕林争渡误会,谢观棋又补充道:“以前是觉得没有必要,但若要猎物全然完整无暇,我也是办得到的。”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给你找来的梦魇尸体会比这一具更加完整。”
作者有话说:
小林说天小谢答地,这何尝不是一种般配
第7章 躲他 ◎恨不得变成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子里去。◎
林争渡把梦魇翅膀收进了收容材料的乾坤袋里,贴上标签纸后将它放去了专门存放危险物品的柜子里面。
而后她又仔细的把配药房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不少鳞粉残留。
书上说梦魇翅膀鳞粉致梦,但梦的内容是可控的,一般会受到混合材料或者梦魇本身状态的影响。鉴于配药室内部本来就堆积了很多材料,而林争渡也并没有见过那只梦魇活着时是什么状态,故而无从判断是什么原因让它捏造出来一场春梦。
至于为什么会梦到谢观棋——林争渡认为这只是概率问题。
她最近太常见到谢观棋了,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之所以做的是春梦,也只是因为鳞粉作怪,倒和情爱无关。
尽管在心里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吃饭时碰上谢观棋,林争渡仍旧感觉到单方面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在做春梦之前,对方在林争渡眼里只是一个脾性还算相合的病患,漂亮但无法收藏的骨头架子。但是一场春梦,林争渡骤然被迫正视了对方是一名年轻异性的事实,并在相处中感到束手束脚起来。
匆忙吃过饭,林争渡一言不发的跑走,没有给谢观棋搭话的机会。
但是等回到配药房,林争渡看见自己工作台上没有加工完的花盆:已经打磨抛光的粉蓝色骨头,在窗外日光的照耀下莹润生辉。
这本该是极漂亮,极合林争渡心意的一个半成品花盆。但是现在,林争渡一看见它,就想起那个令人意志昏沉的春梦,心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虽然是春梦。
可她在梦里时却真的觉得谢观棋很好看,也没有推开谢观棋。
林争渡盯着半成品花盆,半晌,她揉了揉自己越来越红的脸,还是把它抱进了一旁的柜子里,转而掏出之前没处理完的穷奇骨,继续折腾它去了。
现在林争渡也不想做什么花盆了,决定将穷奇骨在现有的形状上略作改造,将它做成一个花架子。
穷奇骨体积较大,没办法在配药房里炮制。但是如果去院子的空地上做手工,林争渡又怕碰见谢观棋,思来想去——她把穷奇骨搬去了后院。
林争渡的后院挖了一个池塘,不过池塘没有蓄养活物,只养了一些水生的花花草草。池塘四面的石壁上爬满青苔,并生有一些虎耳草和紫堇,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交错,长在大片幽绿的青苔上。
林争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用手比划了一下空位——在心里盘算好要放摆件的位置之后,她拿起工具开始填补和修改这具庞大的骨架。
修着修着,林争渡往腰间搭包里摸钉子的手,摸了个空:钉子用完了。
她停下动作,单手靠在骨架上,陷入了纠结的沉默中。
后院距离配药室太远了,要走回去拿钉子吗?懒得走唉,但是不去的话,活儿总不能做一半停在这里。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个骨头架子可能会被拖延到秋天才做完吧……
“要我帮忙吗?”
谢观棋低沉的声音冷不丁的飘过来——林争渡被吓了一跳,受惊的耸起肩膀回头,看见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正仰着头在看穷奇骨架。
骨架下半部分已经被搭建起来了,可以支撑庞大的脊椎立起,乍一看很能唬人。
林争渡把头转回去,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两步,同谢观棋拉开距离:“我钉子用完了,能麻烦你去配药室帮我取两袋回来吗?”
“就在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柜门上贴着合神钉的就是。”
谢观棋点头离开——等他走远之后,林争渡不自觉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但是没一会谢观棋就回来了。
这次林争渡一直注意着走廊,在他绕过拐角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谢观棋走路果然是没有声音的,但是等他走近时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皂角和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
谢观棋在小院里住了几天,也被小院里的各种草药腌入味了。
接过钉子之后,林争渡假装在认真干活,但却偷偷瞥了谢观棋好几眼。
谢观棋好像不打算走了,抱着胳膊靠在走廊栏杆上。从林争渡的位置偷偷看过去,至多只能瞥见他衣襟,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他面朝的方向判断出他在看这边。
不知道他是在看半成品的骨架,还是在看自己。
因为不知道,不确定,无法判断,林争渡甚至为此感觉到了些微的焦躁,后背皮肤爬起一股烦人的燥热来,一直爬上她的后脖颈。
林争渡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脖颈,假借活动肩膀的姿势,将身体微微后偏,视线终于得以看见谢观棋正脸:他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