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本来是希望林大夫高兴,所以才去找白龙珠的——可是白龙珠找错了,林大夫也没有高兴。
林大夫说‘这条路这么长,太阳又这么毒’的时候,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谢观棋无法形容林大夫那样的眼神,教他脑袋晕晕,心里也莫名其妙的慌。
那时候不管林大夫说什么,谢观棋觉得自己应该都会点头答应。
他想林大夫说得也很有道理,早课和文考还是重要的,而且他已经这么大了,还被戒律长老罚扫,也有点丢脸。
二师弟说着说着,感觉有点饿了,瞥到桌上有一包手帕垫着的糖果——颜色各异,闻起来很香很甜。这糖果看起来和谢观棋很不搭边,他也没多想,伸手去摸。
“师兄,我吃点……”
他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被谢观棋一把抓住。二师弟‘嗳’了一声,谢观棋把他手推开,将那包糖果收起来,贴身放好。
谢观棋站起身来:“我要去练剑了,你也来吗?”
二师弟叭叭的嘴一下子闭上,借口自己还要去找师妹还东西,快速的跑走了。
*
因为晕船难受的缘故,林争渡为此推迟了下山补充物资的时间。
夏日酷暑,小镇街道上的人也变少了。只有一些不怕晒的小孩,仍旧成群结队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把自己晒得像一块黑炭。
林争渡背着药篓先去医馆坐诊,下午又去猎户家里接了两条腿一只胳膊。等到太阳落下,她吃了顿姚娘子现做的清爽凉面,照例去澡堂里泡澡,找簪娘给自己梳头。
簪娘拿了新簪子来给林争渡挑,林争渡往脑袋上戴什么她都大赞好看——知道这些话里面有奉承的成分,但是夸奖的话谁不爱听呢?
于是林争渡大手一挥,除了自己脑袋上戴着的,又买了许多自己平时上山根本不会戴的漂亮首饰。
簪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拿出盒子来帮林争渡装首饰。
装着装着,簪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拍着自己大腿道:“对了!林大夫,您朋友前几天在我这订了一支珠花,说是今天来拿——但他现在还没来,我等会就要家去了,您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
林争渡正捧着铜镜在照自己,闻言一愣,回过头去:“我朋友?”
簪娘:“就是春天的时候,和您一起来义诊的那位小公子。穿着一身黑,模样很俊,又很有气势的那位。”
她这样一形容,林争渡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簪娘连忙又补充道:“若是您不得空,那就算了。”
林争渡:“有空,给我吧——他找你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珠花?”
簪娘眼眸弯弯笑了起来:“是前几个月流行的琉璃藤花,紫色的,您之前也戴过,我那次还给您扎了个双月髻呢!”
虽然簪娘提示得很到位,但实际上林争渡还是没记起来是哪个。她在这扎过太多种发型,也买过太多发钗,光是紫色的就有十几件,谁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不过没问题,等簪娘把盒子交给林争渡后,林争渡转头就自己打开了看——等看清楚盒子里躺着的珠花样式后,林争渡微微挑起眉。
林争渡记起来了。
她确实有一对这样的珠花,不过其中一个找不到了。因为独个戴起来不好看,所以剩下的那个也就被林争渡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戴过。
将盒子重新盖上,揣进怀里,林争渡背着药篓,沿街散步。
夜色深了,月亮升得极高,亮堂堂照到街道光滑的青石砖上。林争渡踩着月光蹦了一会,倏忽停下脚步,抬头往前面望去——
剑宗和药宗下山是共用一个出口,所以在这里可以堵住谢观棋的几率是百分百。
他也看见了林争渡,眼睛瞪大十分吃惊的模样——上回见面时,谢观棋说要把头发剪了,不过现在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发梢还是卷卷的。
林争渡向他招了招手,谢观棋迟疑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走到林争渡面前来。
林争渡注意到他呼吸要比平时更急促,周身缭绕一股尚未来得及平复的煞气。
第15章 本命剑 ◎你被排挤了吗?◎
林争渡仰起脸,向谢观棋笑了笑,指着他的头发:“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是卷的?”
谢观棋伸手摸摸自己后脑勺,卷翘的发尾扎着他掌心。他没好意思说实话——新长出来的头发其实已经不卷了,但谢观棋用火灵重新烫了一遍。
他垂下眼,故作随意的问:“很奇怪吗?”
林争渡摇头:“不奇怪,蛮好看的,而且很有辨识度。”
谢观棋眼睫往上抬了抬,唇角微微勾起:“我也这么想——”
他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是整张脸上都溢出了明显轻快活泼的气息,连带着身上那股煞气,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看着谢观棋笑,林争渡也不禁弯了弯眼眸。
少年人的情绪真是好懂,平时故作高深板着一张脸,但夸两句就舒展了眉目。
但转念一想,林争渡觉得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每次下山买东西,簪娘多夸几句,她就会买很多平时根本不戴的饰品。
她拿出簪娘托自己转交的盒子,抛给谢观棋:“你订的东西,因为已经错过了约定的时辰,簪娘急着回家,所以托我代为转交。”
谢观棋稳稳接住盒子的瞬间,很心虚的瞥了一眼林争渡。
月光柔柔照着她素白的脸,她脸上挂着浅笑,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应该……还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谢观棋摩挲着盒子,握住它垂下手臂来,“今天有一场秘境试炼,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林争渡恍然:“难怪,刚才就感觉你身上有点煞气。”
谢观棋闻言,皱眉审视了一番自己,发觉确实有些气息外泄。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调整内息,那点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渐渐收拢。
林争渡问:“一起走一段?”
谢观棋很快的答应:“好。”
越往前走,道路越窄,最后连铺路的石板也消失,完全变成了林间小道。月光都被树枝挡住了,只能从密林的缝隙间落下零碎几块,像星子缀在行人身上。
林争渡低着头看路,不时提起裙角,跨过地面一些积水的浅坑。
谢观棋忽然开口道:“这个给你——”
林争渡抬起头来,就看见谢观棋把刚才那个盒子递到自己面前。她幅度很小的挑了一侧眉毛,既感到些许意外,忽又觉得情理之中。
她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那支熟悉的珠花,装模作样的拿出来看。
矿石切割面的光彩折射在林争渡脸上,晃过她单薄的眉眼。
林争渡偏过脸,似笑非笑的问:“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谢观棋:“……不是礼物。”
林争渡:“噢?”
谢观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团形状乱七八糟的珠花,捧给林争渡——他低垂的眉眼格外心虚:“赔你的,我上次借用你的水池泡澡,但是不小心把你的珠花踩坏了。”
“我本来想自己修好再悄悄还给你的,但是……我手工做得有点差。”
虽然那天二师弟劝谢观棋假装无事发生——但是谢观棋还是走出去把自己扔了的珠花又捡回来,仔细清洗干净了。
那团珠花躺在谢观棋掌心,被他双手衬托得小小一块。林争渡低眼去看,有点想笑。
平心而论,实在是好差的手工。让她想到谢观棋自己绑护腕那次——他居然只会打死结。也不知道每次解护腕的时候,他是怎么解……
现实里她确实不知道谢观棋是怎么解护腕的,但是梦里见过。
林争渡险之又险的将思绪刹车,从谢观棋手上接过那团珠花。
谢观棋:“修得有点丑,我本来想扔掉的,但觉得还是交给你来决定比较好。”
林争渡宽慰他:“还好,也没有很丑。”
谢观棋:“真的吗?!”
他说话尾调都比平时上扬了一点。
林争渡笑眯眯道:“假的啦~”
谢观棋:“……”
他颇为失落,垂下脑袋来,连蓬松卷曲的高马尾都焉焉的。林争渡多看了两眼谢观棋的头发,感觉手痒,很想摸摸看——卷卷的样子看起来就手感很蓬松很好。
她将两支珠花都放进盒子里,盖子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
林争渡道:“逗你的啦,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丑。我看起来很凶吗?”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又问:“我没有和你开过玩笑吗?”
谢观棋迟疑了几秒钟,仍旧摇头。
林争渡往前跳了两步,堵到谢观棋面前,纳闷的问:“既然我长得随和又善良,也和你开过很多玩笑,你干嘛还总是觉得我会生气?”
谢观棋老实回答:“因为我分不清楚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我身边没有人和我开过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