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106)

  章予白嗤笑一声,同梦巫简单招呼后,也匆匆离开。

  是夜,无星无月,大兴城如沉睡的猛兽,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薛国公府,气派豪华,其内庭院错落。公府门庭若市,求见拜谒者,数不胜数。可到了夜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整座府邸都静悄悄的。树影斑驳,阴森唬人。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几颗婴儿拳头大的,品质上好的夜明珠,正在勤勤恳恳地发出点点荧光。

  成套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周怀兴席地箕踞而坐,披头散发,手掌边缘有些暗红渗出来。

  被咬破的舌尖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痛,他正在无法自控地、下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臂内侧的皮肤,

  “焦虑”这种情绪,正如同狂风过境,横扫他的躯壳和灵魂。

  “她为什么没有反应?”

  “自己点灯熬油,亲自督工为她建立的三层大屋,百尺明堂!又亲取牛血,请能工巧匠以肖似她的面容勾画神像!”

  “这些年,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自己为她刀口舔血,背负酷吏骂名,肃清朝堂!”

  “自己为她拒绝了多少唾手可得的美人,为她守身如玉!”

  “自己为讨她欢心,竭尽全力,绞尽脑汁!”

  “甚至,为了干干净净地来到她身边,自己弑父弑母!”

  “凭什么!自己现在心如火煎,而她却高枕安眠!”

  周怀兴开始发抖,无可自控地发抖

  ——他愤怒,他焦急,他恐惧。

  他感到一种迫切在心中升腾,填满他的头颅。

  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对于她的重要,自己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他的视线透过轩窗,看向北面——那里有明堂的檐角。

  “殿下!殿下!醒醒!出事了!”

  长乐宫内,容华睡得正沉,琳琅十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因被惊醒而卷土重来的偏头痛,令容华的思绪十分恍惚,她撑起半个身子:“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走水了!”

  听到人醒了,琳琅掀起帷帐,梦巫去扶容华。

  “具体何处走水尚不清楚,看方向,大约是北面。范将军已率玄羽卫守在了长乐宫四处。流风在殿门口戒备。”

  “扶胥呢?”容华一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问道。

  “麟德殿暂且无碍,殿下放心。”

  琳琅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年轻男声:“阿姐,阿姐没事吧?”

  扶胥只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半踩着鞋子,不顾身后追着一群内侍,匆匆而来。

  容华握住扶胥伸来的手,摇摇头:“没事,你莫担心。”

  时光仿佛回溯到了永安十八年。扶胥没有忘记,大燕朝最近的两场宫变,都是由火烧起来的。

  姐弟二人的手紧紧交握,扶胥朗声:“探明情况,速速来禀。”

  不多时,有人回报:“陛下、殿下,走水处是明堂。幸而禁军巡逻及时,其他宫苑未被波及。”

  容华不禁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又头痛起来:

  走水素来被视为不吉。眼看下月初,扶胥虚岁二十,就要行加冠礼。偏偏就在这关口,被建造为功德堂的地方起火了!

  容华缓口气,出声询问:“可查清是为何?”

  “这...”

  见侍从犹豫,扶胥追问道:“吞吞吐吐做甚。”

  “是薛国公。”

  那人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快速而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便再次匍匐在地。

  -----------------------

  作者有话说:1.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卫风·淇奥

  2.周怀兴的事迹参考了“薛怀义”——这位武皇面首。

  3.镜子的意思:唐太宗对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第74章

  夜雨将停未停, 陈府东厢的檐瓦滴着冷水。灯下,三人围一张梨木案,影子被烛焰拉得长长的。

  “薛国公还真是, 深得上意。”

  开口说话的男子,单名一个曜字。他年岁尚轻,中等身材。单从外貌上看,他的眼角眉梢酷似其母,唯有嘴唇下颌,随了他的父亲, 陈文石。

  陈曜把茶盏搁重了些, 面带讥诮:“周怀兴一把火,将整个明堂都烧了个透亮。殿下高举轻放, 居然就这样让他全身而退了?”

  “殿下的一道罪己诏,言辞恳切, 态度至诚,反应神速, 抢先堵住了天下人的口舌。若谁在多嘴,那便是不识趣了。”徐思源微微笑着,为自己添了一盏茶。

  “护的真紧。”陈曜有些恼:“徐先生, 当年您和父亲也是看走了眼。姓周的就是一头白眼狼!若不是我们陈家, 他这辈子也碰不到殿下的衣角。这才得势几天,看他那张狂的样子!”

  “曜儿!”陈文石沉声打断:“殿下私事岂是我等能够非议的!”

  陈曜被父亲训斥, 也自知有些失言,撇撇嘴, 沉默起来。

  徐思源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接过了话茬:“公子不必烦恼。那周怀兴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些年, 他也算为我们陈家说了不少好话,放出不少消息。”

  “呵。”陈曜不以为意:“那是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当年,在陈府卑躬屈膝,逢迎陪笑;如今,可是人人奉承的薛国公了,他......”

  陈曜正欲接着往下说些什么,被陈文石扫来的目光镇住,嗫嚅道:“父亲,您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年,我陈家于风雨中不动如山,蒸蒸日上,有那姓周的功劳吧?”

  陈文石放下茶杯,反问道:“你说呢?”

  陈曜被问得一滞,侧头看向徐思源,发现他正在盯着茶杯中的茶叶,眼睛都不眨。陈曜深吸一口:“父亲,儿子认为,陈家是公主殿下的母族,可不是陛下的。”

  “尹太嫔死得早,陛下也算是长于殿下之手。有道是,长姐如母,二人情谊深厚,这不是虚的。”

  “可陛下终究到了加冠亲政的年纪。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家母子、父子争权,都是因为年少的一辈,想要一展宏图,不愿被长辈掣肘。”

  “陛下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可亦并非懦弱之辈。其心有定见,自然要六辔在手。”

  “殿下保我们,许多时候就是保她自己。”

  陈文石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你说的不错。”

  徐思源也跟着道:“明堂是礼,不可毁;礼毁而不诛,非理。殿下先自责,是先发制人。给自己留一些转圜的余地。这么些年下来,这位殿下的性子,老夫也算是看明白了:周怀兴她可以弃,但绝不能是被逼着弃。你去逼她,她反而要保他。”

  屋内静了片刻,只闻雨线稀稀落落。

  陈文石抬眸,“你们今日只盯着周怀兴,没看见一件更要紧的事——窦明濯回京了。”

  徐思源皱眉:“大人说的是啊。昔年帝师。”

  “陛下年纪正好,可以考虑婚事了。”徐思源话锋一转,似乎早把这句压在胸口。殿下没提过我陈家女吗?”

  “曾试探问过几次,”陈文石缓缓摇头,“殿下不太想管的样子。男女之事,殿下素来随性,自然是由着陛下。且她手里抓得够多了,再伸这一手,恐惹人更疑。”

  “儿子听闻,前朝有人也提了几次,陛下并不是很有兴趣。”

  “是啊。礼部、御史台都递过箋,说从旧族、勋贵、清望士林里择女为后。陛下答复不过两个字:‘且缓。’”徐思源接过话。

  “且缓……”陈曜念着,像是被这两个字里无声的刺了一下,“他是要自择?还是——心中已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要他自己来定。”陈文石感叹,“我陈家立场微妙,万不能露出急色,被人说外戚越权干政。”

  陈曜的目光落在烛焰上,“殿下要有孩子就好了。”

  “公子说的是。”徐思源张了张口:“殿下不是不近人情,但多年未有。哪怕是从远支过继也好。陈家便不会如此被动。”

  “是啊。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雨过初晴,禁苑的露水沿着瓦脊滑落。是日,燕书有载,帝加冠于太极殿。

  此前一日,鸿胪寺开签接客,檐下悬青灯,筵中唯以蔬馔,不置酒酪,以示肃穆。

  入夜,麟德殿净室闭户,扶胥,洗沐易素,断荤腥,屏去音乐,独对清灯,习读礼文,坐以漏下三刻。家庙内,宗正卿按时陈设,太牢不设,惟茶果馨香,先祖神主一字一位。亥初,太史复入,依卜定下吉辰,鼓手记时,礼官分送“遍告亲友”的牒帖,容华得闻而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美强惨  女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