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62)

  多年未见,岑道安还是那温和儒雅的文人模样。听闻他已朱袍加身,官拜四品了。

  窦宜臻心中突然漫上来一种酸涩的情绪,如细细密密的针扎,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苏荷本来沉浸在后怕与后悔之中,窦宜臻毫无预兆的止步不前,差点令苏荷撞上了她的肩膀。

  顺着窦宜臻的视线,苏荷也看到了那正和旁人侃侃而谈着什么的郎君。她有些担忧的望向自家主子,苏荷从小跟在窦宜臻身边,当年,老爷的棒打鸳鸯,小姐的求而不得,岑郎君的疏远冷淡,皆历历在目。

  苏荷看着窦宜臻怔怔的模样,有些心疼:“小姐,要不然我们也去那间铺子看看吧。听说那里有上好的狼毫笔。”

  窦宜臻这才回神,自嘲一笑:“都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如今我是薛家妇,何必为自己徒惹烦恼。走吧。敏仪午后便要来了,不要让她等。”

  苏荷低声应着,赶忙跟上。

  “岑兄,岑兄,岑道安!”

  韩执礼正在与岑道安一同挑选笔墨,说着说着,好友突然没了声音,韩执礼好生奇怪,连连唤他。

  岑到这才回神:“什么?”

  “墨。我问这块银纹松烟墨你觉得如何?”韩执礼打趣:“看什么呢?有仙女不成,我也看看。”

  岑道安微微侧跨一步,不着痕迹挡住韩执礼的目光:“我在想卢家私吞军铁的案子。韩兄勿怪。”

  “你呀,休沐时间,应该好好放松一下。况且那案子太大,且已交由刑部、大理寺审问,御史台监理了。你如今已不在刑部,我们位卑言轻,无关大局的。”

  韩执礼拍拍他的肩:“走吧,付账去。对了听说令堂已经为老弟你定了亲事,六礼已走了一半,到时候可不要少了我的喜酒。”

  岑道安笑着应答。内心深处,他以为早已经忘却的那份记忆,却翻腾起来。

  想当年,相谈投契、惊鸿一面,总以为,是一段天赐良缘。奈何心有凌云,做不了那东床快婿,不悔有憾矣!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云州私铁案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以白何领头的诸位掌柜、韩凌昌等各州仓库主司为人证;卢府仓库搜出的兵器,各处铺子往来书信为物证;各州百姓之言为旁证,卢家认罪伏法,卢玄徽当场革职下狱。

  而曾经的御史中丞,现任刑部侍郎窦明濯,因翻阅陈年卷宗,查出了卢家老少虐杀奴仆,欺辱民女的蛛丝马迹。并于这个节骨眼上一并呈报,因此并州一系的官员因涉嫌公权私用,判法不平等被撤换了好一批人。

  容华坐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一目十行看完刑部呈上的奏报,又看着殿内一众低着头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朝臣,又扫了一眼手边的经门下省整理呈递的,三摞参奏冯朗的奏折,冷笑道:

  “呵,看来孤不在的这段日子,诸位忙得很。”

  容华站起身子,手一下下拍在案头的奏折堆上。

  “如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将案子查清楚了,孤想听听,舌灿莲花的诸位,还有什么想说道的?卢玄中他们还冤枉吗?”

  大殿之上,只有容华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冯将军,在前线抗敌,夙兴夜寐,生死搏杀。你们在后方纠集了百余人参他,行釜底抽薪之事!”

  “怎么,那卢玄徽的口才,就这般好?比漠海一城人的性命,万余英灵的牺牲,更能让诸位团结一心?”

  容华皮笑肉不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这文章故事,写得倒是不错!若不是孤自己下的命令,亲身去的云州,看到这么精彩的鬼话,还真要信几分!”

  “啪!”的一声,折子被容华狠狠甩在殿前地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若不是这蛀虫,我大燕北境如何会遭此大难!?万千黎民怎会流离失所!?无数的父母妻儿,怎会痛失至亲?云州之盟,何至如此屈辱?!”

  容华接着朗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说,卢家有冤,罪不至此。好啊,刚刚,田维的奏告,你们也听了。你们来说说,无辜何处?”

  无人回答,容华仿佛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想——个个都在祈祷,不要牵连自身;个个都在安慰,责不罚众。

  “卢家全族,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六者,皆没为奴。亲近者流放,涉事者下狱,关联者问责,求情者同罪!”

  容华平复呼吸:“同时昭告天下,以平民愤。”

  “殿下圣明。”众臣附和。

  朝会散去,梦巫陪着容华缓步走回长乐宫。

  满树的金黄,已然落尽,只剩那巨大挺直的树干。

  梦巫看着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不断低咳的容华,担心道:“殿下,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殿下,可要用碗雪梨羹润润喉?周太医即刻便到。”

  容华摆摆手:“章予白马上要来,南方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梦巫面色嫌恶,恨恨道:“那九婴真是和臭虫一般,杀也杀不干净。”

  “总有杀干净的一天。”

  “牧祺还在我们手中,好好利用一下,那可是一张好牌。”容华闭目养神。

  “殿下,窦明濯大人请见。”

  宫人弯腰入内,恭敬禀报。

  梦巫听闻不禁蹙眉,暗道:“第三次了,这小窦大人真是执着。也不知窦汾大人可晓得他儿子此举吗?”

  容华只想在章予白来报告南禺之事前,静静养些精神出来,便拒道:“告诉他,若还是为和亲之事,便不必说了。”

  宫人领命而去,却又很快,去而复返,脸色为难:“殿下,窦大人说,您若不见,他便一直等着。”

  “让他进来吧。”

  容华长叹一口气,她早知窦明濯那顽固性子,这遭也算亲身体会了一番。

  “殿下。”

  窦明濯今日并不当班,故而一身常服,天青色更衬他面容如玉,气质出尘。

  容华抬起眼皮,腹诽着:怎么好看的人,怎么偏偏张了一张死鸭子嘴,一颗倔牛心。

  “寻我何事?”容华斜靠在软垫上,懒懒开口。

  “殿下,臣此来,是为敏仪长公主和亲一事进言。”

  窦明濯恭敬施礼,语气郑重,“反复思量后,臣仍以为此举不妥,恐损殿下千秋圣名。今夏草原大旱,突厥兵锋已衰,如今内贼肃清,并州各道筹备充足,仓储丰盈,断无迫不得已之局。自大燕开国,未有真公主远嫁异邦之先例,况敏仪乃穆景皇帝嫡女,还望殿下三思。”

  “且公主已有婚约,此时若悔——”

  窦明濯话未尽,便被容华平静打断:“窦大人,和亲之事,孤已定意。你所言,孤皆思量过。多谢挂怀,回吧。”

  殿中一时静默。

  突地,“咚、咚”几声闷响,一道身影跌撞闯入大殿。

  “小心!”有人低呼。

  那身着小厮衣袍的青年踉跄扑来,一边高喊:“殿下!臣愿披坚执锐,亲赴并州道,将贼子赶回草原!求您三思!敏仪不能去,那是死路啊!”

  众人皆惊。

  流风身形一闪,已卡住来人咽喉。

  “流风!”容华霍然起身,“放下他,无妨。”

  梦巫带人飞速赶到殿前,正待呼喝,却蓦然止步。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薛家二公子——薛逸景!

  “殿下,不可啊!”

  薛逸景面容涨红,有泣涕之意,声嘶力竭,“敏仪是您的亲妹妹,亦是我的未婚妻子!为君者言出如山,岂可出尔反尔?此行若成,岂非拿女子之躯,换短暂苟安?与昏君何异!”

  他声音嘶哑,断续伴着剧烈干咳。

  侍卫欲捂其口,不料他猛一偏头,竟狠狠咬了一名侍者手掌,高声喊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耻啊!”

  流风脸色一沉,“咔哒”一声,卸了他的下颌。

  窦明濯大惊,急忙出列:“殿下,薛公子悲痛过度,并非蓄意冒犯,殿下宽仁,望海涵。”

  薛逸景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容华,目光悲愤,如同被抢走幼崽的母狼,不断挣扎,却因双手双脚皆被压制,只能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中乱作一团。

  容华闭了闭眼,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流风,把他下颌接上。梦巫,叫太医诊视,别真伤了骨头。窦大人,劳烦你送他回去。”

  “臣遵命。”窦明濯拱手,低声应下,领人离殿。

  薛逸景终究是无职之人,按理无诏不得觐见。其父薛厚折虽知敏仪之事,却仅叹息,不允他造次。薛逸景万般无奈、别无他法,只得求助窦明濯。出于同情,窦明濯便帮他一回,凭着容华与自己的情谊,想必不会被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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