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76)

  刘格也很是争气!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七岁问史,就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地考到了大兴城。

  “刘老弟,这边!”

  还不待刘格作答,摊主便听身后两个亦是读书人样子的开口招呼他。心知他们应是相熟约着,便笑着迎客,又顺手给这群人添了一个杯子,一壶热水。

  “周兄、马兄,小弟来迟了。”

  刘格与他们二人见了礼,扫了扫条凳上并不存在灰尘,扶顺衣袍坐下。

  “看看这风度,刘老弟举手投足就是不同。”

  马、二人惯常打趣道。

  “二位就莫要取笑我了。”

  刘格端着茶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自嘲道:“以往并不觉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甚是得意,来了这大兴城,方知,余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是啊。”马生名沃,接话:“不说旁的,只看那礼部院前的车马接送,就不是我等可比。”

  “今年的主考官,是窦大人,中枢重臣,日常紫宸行走,就算你我侥幸得中,名头上能跨一句师徒,可实际呢?谁又知你姓甚名谁?”周礼儒也加入进来。

  话知此处,三人皆有感怀,满腹愁绪化作声声长叹,随着翻着沫子的陈茶又卷送入腹。

  “千里马定遇伯乐,真名士终展风流,也许今年便是你我翻身之时。”刘格鼓气道。

  沉默片刻,只听马沃开口:“你们觉得,今年的考题,较之所学如何?”

  “也许,刘老弟另有高论,于我而言,不甚好答。”周礼儒回道。

  “周兄此言差矣!我亦如是。”刘格接话。

  “自我朝立国,于科举一路,各乡、州行乡、州试,取贡生进京;再有礼二部共襄省试;最后吏部关试,唱选任官。科目虽有数十种,可自永安初年改制精简后,主进士科,明字等科中唯重明经,而明法、明字、明算等渐渐不用。进士一科除考经学和时务策以外,也不过再加诗赋。”

  “同是贡生,试卷相同,可为什么历年录取却于地域上并不平均,难不成真有各地吃水不同,爹娘生出来的脑子也不同?”

  “我这次算是摸出些门道来!”

  马沃摇摇头,俯身凑近桌前,压低声音:“他们有秘笈。”

  “哦?”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刘、周二人兴致:“马兄,莫要卖关子了,还请快快道来。”

  “我且问你们,备考阅书千卷,可,重在几何?”

  “进士一科的话,我朝只重大经,再加杂文策问。”

  话至此处,刘格福至心灵,当即高喊:“备考内容不一!”

  “嘘!”

  二人连忙示意他低声,刘格才如梦初醒,堪堪坐直,只觉一股不忿冲顶:“原来如此! 此次杂文内容,有几处,我竟鲜少读过!”

  “何止?!”

  马沃接着道:“大经总有讲注,作者不一,自不是一家之言。你我能借到、读到的,和那些国子监院內监生读到的,自是不同。更不论那些高门贵子。”

  “策论一门,他们身边来往听阅的和我们更是天差地别。”周礼儒垂头说到。

  “是啊!你们可知那钱家公子?”

  马沃扫过刘格一眼,继续小声道来。

  “他的舅母。是张家三房的表姑娘。而,张家三房,和窦家大房是姻亲。”

  “我也是闲听他们聊天,才知,这钱家公子,少时曾在窦家进学。”

  “那往来论道的,皆是魏几鸿大人,这样的大儒。那窦大人得闲时,也会指点一二。这其中的差距......”

  言未尽,意已达,三人一时沉默。

  “马兄可有什么证据?”

  “这等不公,可否上报朝廷?”

  “否则,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指望?”刘格只觉太阳穴发胀,字字皆是逼出喉间的。

  “刘老弟,你到底还年轻呐。”周、马二人对视一眼,接着道:

  “这是你第一回赶考吧?五十少进士。若你我五十岁时,能得一及第,便已是先祖庇佑了。”

  “等看榜时,你便知晓了。多少人,熬到白发苍苍,依然榜上无名。”

  周礼儒苦笑:“更不要说,这背后与阅卷人的关系往来。”

  “你我所求,不过那一丝机会。股中求一线,千万人竞之。”

  “放在桌面的证据,是没有的。但刘老弟,你明年再考一回,便知晓了。”马沃拍着刘格肩膀:“听我一句,今年,莫要有太高期望。”

  “虽说,废中正开科举。可这数朝下来,又有多少人,能单凭苦读出头?本来,我尚在奇怪,不过读书问答罢了,怎么,就有如此差距!”刘格喝口茶,闷闷道。

  “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安慰道:“还是有希望的。你看那岑道安大人。如今,已是木、越两州定鼎人了。总比以前好很多。”

  “咣当!”

  一声桌椅翻到的巨响吓得三人心头一跳。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有些破烂,草鞋草帽的年轻和尚。

  只见他翻身而起,顾不得拍去尘土,就直扑马沃而来。

  马沃一惊之下,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那小和尚一蹦三尺高,踩着凳子,居高临下,双手紧紧抓住马沃肩膀,大声问道:

  “老施主!不!老先生!烦您再说一遍!”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周二人片刻反应后,才急急上前去拦人:“这位小先生,有话好好说!”

  “您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那小和尚却不管不顾,双目睁大,黑色瞳仁定定看着马沃。

  “我,我说: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不明所以,只得重复一遍,心中暗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和尚,这句话没犯什么忌讳罢?”

  那小和尚却只是不停默念:“有缘由,有缘由!”

  见他走神,马沃赶忙将自己双肩从他的手中脱出,其身离他远些。

  只见,那小和尚眼珠来回转动,半晌一拍大腿,口中嘶哈不断:

  “诶呀!完蛋了!诶呀,这次好像闯祸了!”

  说罢,便撒开脚丫子跑路,像是一只,正被狐狸追杀,而逃命的兔子。

  “诶!小和尚!你还没赔我损失!茶杯碎了!”

  摊主的叫骂被远远甩在身后。

  身边景色不停的退后,小和尚直到一口气跑到城外,才堪堪止住脚步。一边靠着石头大口喘气,一边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件怪事。

  他自小父母双亡,还在襁褓中,便被扔到了寺院门口。主持方丈见幼子可怜,便收养了他,法号安觉。

  小安觉渐渐长大,却走的是皮猴子路线——肉是要吃的、经是不念的、懒是要偷的、嘴是要甜的。

  撒娇卖乖一把好手,气得长辈七窍生烟。

  僧人们心力憔悴,大呼他没有佛缘,久而久之便随他去了。

  安觉十分聪颖,过目不忘,自识字起,便去藏经阁读书,只是不读经书。读那些角落里的落灰的杂书。久而久之,他确定了自己的志向——医学!

  于是八岁时,小安觉留信一封,趁黑开溜,立志“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僧人们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可捉了几次后,看他意志坚决,想着行医也是修行,是看众生苦,便给他带足干粮,挥泪送别。

  就这样,安觉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医馆,凭着厚脸皮、蜜糖嘴、好学心,拜了好多师父,看了好多病人。

  可谓一杂家!他的路子野,见识多,思维灵活,这八年下来,也算有了些本事。

  昨日,他正在京郊野外的树荫下睡觉。

  微风拂面,春日暖阳,好不惬意。

  梦中一只大鱼自己蹦上岸来,眼见一顿外焦里嫩,鲜滑多汁的烤鱼大餐,正要到嘴里,一阵车马声扰了他的好梦!

  安觉是有些起床气的。他正皱着眉,红着脸,却听耳边有人来赶他!

  “诶,哪家的小孩,快去旁处玩去。快去!”

  这哪里能忍,天大地大容不下安觉一张塌?!

  千句万句反驳的话都涌到嘴边,安觉刚想开口,听得一个温柔女声响起。

  “管家,算了,这湖在这里,树在这里,万类自由。说起来也是我们理亏,扰了小师傅。”

  安觉循声望去,只见车内缓缓走下一女子

  ——他无法形容那女子,若定要找一个词,那便是仙女?不对,自己是和尚,那就:女菩萨?

  张如澈入目,便是安觉呆呆的样子。只觉得甚是可爱,便走上前来:“小师傅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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