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哲的眼睛,第三次看向常元恪与常茂吉后,被吴王瞪了一眼,他悻悻地收回目光。
一位笑眯眯地,遥望祭坛,似乎那是个什么从未见过的珍奇玩意;一位半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一亩三分地发愣。他二人的表情几乎就没有变过,好像只有他一人,在上蹿下跳,沉不住气。
“这是什么情况?”
房哲被身边人唤回注意,开口的,正是他亲弟,房岸。
“我怎么知晓!”
房哲心虚,便没好气道。
他所谋之事,不止这位亲弟弟不知,他的母亲,宋国大长公主,亦毫无觉察。只是奇怪,自己儿子,何时同吴王,走那样近了。
紫袍重臣们也个个不知所以,许毅微微向□□身子,嘴唇几乎不动:“田老弟,你看这。”
田维只是微微摇头,眉头皱得,可以夹死飞虫。
“奉,晋国长公主殿下之令!封锁祭坛神宫!任何人不得擅动!擅动者,就地格杀!”
范宣亮粗旷的嗓音响彻整个祭坛,石破天惊。
甲兵以极快、极规整的速度,鱼贯而入,分割了在场所有人。
防卫,彻底被玄羽卫接管,出口被死死封锁。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北郊,如被一张大网罩住。
空气愈发粘稠。白刃就离自己,不过尺寸之间,仿佛一瞬间,气温骤降,嘴皮子都要被冻住。
整个祭坛会场,只有不知何时又起的风声。
常元恪闭目长叹,心中只有四个字:功亏一篑!
玄羽卫突然控场,这足以说明——容华遇险。可,若容华彻底失去决策能力,昏死过去,范宣亮等只是临时控场,那等了这些时候,必要有人来寻求宗亲,拿个主意。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找皇室,那容华的心腹,田维、陈文石等皆在此,也应该与他们通个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说明一件事——容华还清醒地活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想法,祭坛尽头,有人并肩,向群臣走来。
一位是,中等身形,脸色苍白,长着狐狸眼、悬胆鼻、招风耳的男子,着收腰窄袖的白袍,其上以黑线绣纹。另一位是,着黑袍,其上绣银纹,身高五尺出头的女子,她面目平常,平常到难以记忆,可气场锐利,亦是沉着脸。
二人身后,是黑甲玄羽、绛色扶光。
这是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扶光只做暗处的活计。
一般见到绛红色衣衫,基本等于见到阎王。
扶光直属容华,神出鬼没。他们的粮饷,也不从户部走账。因此,其有多少人、在做什么,都是未知。惟一知晓得是,其建立于永安年间,穆景帝默许,又于嘉德年间改制,现分二部,有四司三卫。
扶光,本质上,是一个自洽的、运转良好的容华的私兵。
即使是常元恪,也是第一次,正面,与章予白和握瑜接触。
不多时,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章予白和握瑜,停在了吴、齐两位王爷面前。
“两位,请吧。”
这几乎是一个讯号,黑红两色分散开来,融进人群,不多时,又先后带走几位,房家兄弟亦在其中。
“大家都忙,也都讲个脸面,走吧。”
见二人谁都不动,章予白补充道。
“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鲁王世子出来说了一句。
“若要带走两位一品亲王,二位,可有旨意?”
“世子殿下所言不错。两位亲王身份尊贵,总要有个说法。”
见已有人开口,张昌林便也问了一句。他毕竟是张如澈的堂兄,与齐王府连着姻亲。
“小世子,你跟着淌这趟混水,家里大人知晓吗?”
握瑜本就忍得辛苦,此刻耐心告罄。她主事扶光暗部,主刺杀、渗透、追缉,容华受伤,她难辞其咎。
“走!”
说罢,也没管章予白,直接挥手,示意拿人。
“你!”
鲁王世子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按住。
常茂吉一甩袖子:“想押本王,你们还不够格。本王自己走,我倒要看看,容华,她玩什么花样!”
“辞神——奏乐——”
祭祀事死如事生,直到送神完毕,才算告一段落。
骤然响起的唱和,令所有人都感到不真实和怪诞。
随着 “拜兴——”的声音,众人四拜起身。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
《顺和》唱毕。
琳琅行至人前,先行一礼:“诸位大人受惊了。今有贼人,于神宫暗藏,欲伤殿下。幸得诸神庇佑,一切无恙。仪典既成,诸位可自行离去。”
“女官留步。”
陈文石适时开口:“殿下可还安好?”
“殿下一切安康。”琳琅回了一礼,说罢,向神宫而去。
大兴城,麟德殿内。暖炉不熄,整个殿宇温暖如春。
扶胥有些困乏,一只手杵着脸颊,心不在焉——祭典,多好玩的事情,他也想去!
“陛下。功课可做完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胥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脊背。
“窦先生,你怎的不同阿姊一起去?”
扶胥答非所问,心中腹诽:“自今年春天起,这人便天天跟着自己。明明以前也不这样,去跟阿姊才是正理啊。教孩子读书有什么好玩的。”
窦明濯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好气又好笑:“臣,正是在恪守己职,为殿下分忧。”
“哼。”
扶胥不去看他,将头转向另一侧。
“长公主殿下也是关心陛下龙体。今岁不比往年,天冷得厉害。北郊风大,神宫又不防寒,陛下若再病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扶胥嘟囔道:“周龄岐每天拿苦药汤子灌我。”
“那正是为了,不再继续灌您苦药汤子。”窦明濯一本正经,抬手将放着糖脆饼的盘子端走,不顾扶胥不满的瞪视,手指案上:“周书第六,洪范。”
扶胥深呼吸三次,以念经一般的语调读着:“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外边似乎有声音?”
扶胥眼珠一转,眼看就要放下书册。
闻外间脚步杂乱,隐有人声,窦明濯道:“陛下继续,臣替陛下去。”
说着,将书一把立起,手指随意敲了两下桌面,才抬步离去。
“发生何事?”
窦明濯见,麟德殿前,玄羽卫兵士增多,甚觉不妙。
钱奔双手抱拳:“窦大人,殿下于神宫遇袭。虽,主犯应已伏法,范将军传令,为以防万一,麟德殿,加强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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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唐祭神州乐章】
2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唐祭太社乐章】
3 钱奔:并不是新人物,嘉德年间就出场啦,是前文公主府护卫。
4 《洪范》是《尚书》,周书篇。虽本文架空,但我真的没有编经典的能力,只能借鉴。“洪”是大,“范”是法。洪范就是“大法”,近似于“国家宪法”。《洪范》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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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今日的宋国大长公主府, 仿佛被一片阴云笼罩,多了几分无缘故的压抑。尤其大长公主所居主院,人人皆垂头丧气, 暗哑无语,生怕多一句嘴便惹来祸事。
“什么?!”
尖锐的声音,如石子划过瓷器表面,令人忍不住想去捂耳朵。
只见,一位满身绫罗,尽态极妍, 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颤抖着问:“你说,两位公子皆被下了大狱?”
这美貌少妇, 是房家二公子——房岸,的心尖尖。
她虽是下九流出身, 可自诩,卖艺不卖身, 曾有一个花名——晚娘。她与房岸之间的故事,若写进话本,也当得起一个“可歌可泣”。
他二人, 于酒肆中相遇。走的, 是那情比金坚的路子。
曾经,房岸为娶她过门, 与自己的亲娘——宋国大长公主,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出走、逃婚, 一样不落。后来,甚至放出话去,称“此生非晚娘不娶”。
宋国大长公主被逼得没了办法, 又因房岸是幼子,为娘的便心软松口,答允晚娘,以侧室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