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83)

  经此一役,朝中再无异声。

  燕常皇室内,所有腰杆硬、敢说话的中青年男子,非死即流。

  他们也曾求情。

  宋国大长公主跪在长乐宫前一整日,执意求见。

  进殿后,容华未待她开口,只问一句:

  “姑母,若我那日死在北郊神宫,你是会怒斥长子不忠不孝?还是,只叹一句惊险,宽宥,甚至赞扬他敢想敢做?”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忍下一口气,哀声道:

  “殿下,房哲混账,罪有应得……可我那幼子,房岸,实在无辜,还望殿下开恩……”

  “姑母,法理当前,我若真要一视同仁……你,可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今日,你还能来求情,你已出嫁的女儿,还有你的外孙,未曾被牵连,已经是我顾念血脉亲情。”

  “房哲行事时,都未曾思虑自己父、弟的性命。既如此,你我又何必上赶着为姓房的打算?”

  那日,风雪刺骨,宋国大长公主的膝盖也早已僵麻,然而,比起身上的冷意,容华眼中的冷漠更加刺骨。

  年事已高的鲁老王爷也被惊动,被人抬着进了宫——他是被宋国大长公主请出山,做求情说客的。他自负有面子、有分量,打定主意“先易后难”,本打算先去麟德殿拉拢小皇帝,再与容华徐徐图之。

  可他连殿门都没摸着,便被琳琅半请半拦,径直“请”进了长乐宫。

  “陛下偶感风寒。殿下特命奴婢,在此恭候王爷。”

  琳琅言软身硬。面上挑不出半分不妥,可那整个人,如钉子一般,拦在老王爷面前,半步不让。鲁老王爷只得阴着脸,不情愿去了长乐宫。

  他早已拟好腹稿:先晓之以情;再动之以理。若还不成,就卖他自己个面子,凭旧情恩义,说上一说。再不济,便以自己侄子,容华父皇穆景帝,宽带手足、疼爱幼妹,兄友弟恭为例,做最后一搏。

  哪知他茶盏尚未捧稳,容华笑意盈盈开口:

  “皇伯祖身子还安好?鲁王府上下,可都平安准备过年了?”

  她似是闲聊家常的口气,双手捧着小暖炉,端坐榻上。

  “皇伯祖一生睿智,自知些水,趟不得。”

  “这话按理轮不到我一个晚辈说。”

  “若救不得旁人,反被溅得一身泥,未免不值。”

  “诶。皆是宗亲。可,我那几位堂兄弟……也是真糊涂!”

  “法理在上,便是我想网开一面,也断然做不得。”

  “若今日轻饶,明日便是人人效仿。弑君、谋逆,便也成了‘一念之失’?”

  “况且,人证供词俱在,周怀兴方才已呈卷——着实也冤不了他们。”

  “您当年于我姐弟有大恩。万幸,皇伯祖治家严谨,鲁王一脉门风清正,此次无人卷入其中。否则,真不知如何同您交代!”

  “这大雪天,您进宫,可是有要紧之事?”

  鲁老王爷活了八十年,历经四朝不倒,容华一番话如何听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静坐的女子——她不动如山,言出法随。她并不言辞具厉,只是眉眼低垂,一边温温柔柔地缓缓道来,一边烹茶拥裘,可就是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满腹言辞终成噎塞,良久,只得举杯:“听闻那事,老臣担忧不已。殿下身系大燕天下,万万不可折损。”

  “此番前来,是祝殿下安康。”

  阳光终于爬进了容华那双眼睛,她亦举杯回应:“皇伯祖,同安。”’

  昭宁四年的宫宴上,丝竹不断,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却没人敢真心放松。

  在场诸位,都见识了这位掌政公主的铁血手腕,那真真是,顺者昌,逆者亡!

  自家还是明哲保身的好。谁能没看到,就连鲁老王爷,那日出宫归府后,都闭门谢客了。

  几位贵妇人倚在帷帐边,指尖轻捻着蜜渍果子,唇边笑语盈盈,实则目光各有深意。丝竹繁响,恰好掩住了她们低声交谈。

  “听说那位张家二姑娘,如今……”

  “嘘——”

  一人笑着抬手掩唇,“如今哪还能唤‘二姑娘’?是,曾经的齐王妃,张如澈罢。”

  “听说,今上曾是允她和离归家的。”

  “是吗?”

  一人低声接话,眉梢微挑,“我还道她是与张家彻底闹翻了。那日不是闹得大吗?除名宗谱、断发还恩,闹得满城皆知。”

  “张家老太君终究是张家的门面,还在宫中说得上几句话。更别提,其母萧氏与陈老太君有旧亲,若她们真要保那张如澈,留她一命,并非难事。”

  “殿下本就存着放她一马的心,是她自己不肯。”京兆张家,大房儿媳的娘家人,方氏,放下茶盏,字字明白:“什么除名、断亲,全是她自己开口要求的。”

  “若是这样,那她倒也当得起个‘烈性’。”

  “你没瞧见,那日她站在张家府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剪去满头青丝,割指滴血,拜了天地,说是以此还养育之恩,从此不再为张氏子女。”

  “张老太君脸色难看得紧,萧娘子更是哭昏过去了。”

  几人一时无言,那画面太过冲击,即便只是转述,也令人头皮发麻。

  不多时,有人似笑非笑地转了话头,向窦宜臻看去:“你和殿下也算是手帕交,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窦宜臻一怔,她又刚得一女,才出月子,眼下不过是想来坐坐热闹,原正静静听着,竟骤然被点名。

  她只得含笑应道:“前些时日,我随夫君在外任,因身子不适才回京养胎。府中之事、京中风云,倒是许久未听了。”

  众人一听,知她这分寸拿得稳,也不好多问,话题便顺势转向了夫君仕途、妯娌相处、幼子教养。

  窦宜臻却只是敛着神,时而应几句,思绪早飞到了别处。

  回京这几日,她曾与兄长私谈几回,提起容华时,他那向来沉稳的人,竟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愁意深沉。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也忍不住猜测: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眷侣,果真出了裂痕了。

  她走得太快太孤,自己的兄长,却依旧站在那个光明磊落的位置上。终究是并肩过,却难再同行。

  年关已过,刑台上的血早已风干。人人以为,这场横扫皇族与朝局的血案总算告一段落,翻篇落幕。

  可容华还在等一个人。

  是日,晴空万里。虽天寒地冻,风却极轻,阳光洒下,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长乐宫内,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白裘的容华半卧而憩,微闭着眼,神情慵懒,像极了一只被冬日晒软了的雪团白猫。

  殿门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窦明濯,拜见殿下。”

  容华没有抬眼,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来了,随意坐吧。”

  她语气淡淡,似早已知他必会前来。

  “桌上有茶,自己斟。”

  良久,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声,和阳光的味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更哑。。

  “什么?”容华微微侧过脸,难辨情绪。

  “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为什么……”窦明濯顿了一下,“对自己的亲人赶尽杀绝。”

  容华嗤笑一声:“无辜?权利斗争,庙堂之上,何来无辜?”

  “至于‘赶尽杀绝’……我没那个闲心陪他们一轮轮周旋,试探,敲山震虎,虚与委蛇。与其今日留一个、明日放一个,不如一并处置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她顿了顿,冷声道:“没有什么,比皇权稳固更重要。”

  “再说,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窦明濯眉头紧蹙,额角浮出青筋,“你我心知肚明,这证据是如何来的。”

  “周怀兴大兴酷刑,屈打成招,捏造伪供,你不是不知道。”

  容华的眉间略有不平,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偏信酷吏,任用心术之人,逼供成冤,错杀忠良。”

  窦明濯声音渐重,“这是你口中要立的太平盛世?”

  “你所做的,皆非明君之举。若放任周怀兴之流,继续祸乱朝纲,大燕危矣!”

  殿中陷入沉寂。

  容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是没什么情绪,又似含着千言万语:“是吗?后世评说,自有公断。”

  “至于你口中的那些‘亲人’,他们害扶胥在先,杀我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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