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87)

  桃夭迟疑片刻,终是小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困倦,月信也迟了……若是那般,您打算如何?”

  敏仪将书缓缓合上,眼神略显空茫:“希望不是。”

  桃夭低声:“若……若真是个男孩,日后或可继承汗位……”

  “你觉得可能?”敏仪笑她天真:“他不止我一人,也不止一个孩子。无嫡无长,敌国血脉,无部族支持,想登上汗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风卷草低的荒原,语气愈发低沉:“再退一万步说,我的孩儿,怎能向我的母国挥下屠刀?”

  “与心悦之人共同决定孕育的,才算是子嗣。我这般情况,最多算个孽债。”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悲不怒,却透着决绝:“联姻大事,我由不得自己。但我的血肉,我还是能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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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太忙了,断更这么久真的很抱歉。等考完试,一月底应该可以恢复更新!

  第60章

  大兴城西北角的顺意坊, 在城中十三坊里可谓别具一格。此处贩卖小吃、茶水的摊贩林立,若遇上节庆祭祀、春闱放榜等热闹时节,其嘈杂繁华, 甚至可压过正经的西市一头。

  它之所以如此兴旺,首先便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紧邻宫城,南接西市,往来便利,是各路官员、使节出入频繁之地。许多初入仕途、无家族荫庇、也无丰厚资财的新科小吏,往往在此落脚安家。既能便利公务, 又可节省开销。

  可顺意坊最引人注目的, 还不止于此——燕朝刑部大牢正坐落于此坊北角。

  于是,这里每日人流如织, 形形色色——有探监的亲属,有复核旧案的役吏, 有传送口供的走卒,有四处探风的耳目, 有打点关系的说客,甚至还有混迹其间、凑趣观热的闲人百姓。种种身影交错碰撞,使这片坊市始终喧闹。

  是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午时方过, 顺意坊迎来了一日中最为冷清的光景——探监的时辰尚未到,官府衙署也多在此时小憩, 坊间摊贩刚收拾完午膳残碗,炊烟未散, 客流已歇。

  远远看去,行人寥寥。只有几只正打着哈欠的猫,或躺或卧, 错落分布在街头巷尾;几只狗摇着尾巴,盯着正在收摊子的小贩,零丁吠叫几声。

  一个含胸弓背、肤色黢黑、头发蓬乱的男子,正躲在大牢的门前石狮子的阴影中,翘首以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住地扣挖着。

  “吱——”

  大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连忙上前数步,向开门的官差走去。

  只见,此人将身子更弯下几分,脸上堆起褶子,深深一拜,头还未完全抬起,便谄媚道:“官爷,您看小的大老远来,受他老母所托,就快快地见上一面,烦请您行个方便!”

  还未等那差爷出声,硬挤上去,将拳头大的布包,暗戳戳塞入那官爷手上。

  接着,那差役正要继续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教训此人一番时,只见他又如游鱼般,向后识趣地退下来半个身位,接着哈腰陪笑。

  “你这是——”

  那差役脸嫩,看似随意地瞥一眼手中布包,掂了掂,一副拿乔模样:“不是官爷我为难你,这午时刚过,探监要待未时正刻。现在放你进去,有些早吧。”

  “您说得有理,不过这一刻半刻的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男人继续陪笑:“您就当积德了,他是家中独子,他骤然下狱,家里人担心得紧,老母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您看在母子情深上,行行好罢。”

  “你说的倒轻巧,若是有心人瞧去,还不是本官爷我替你们兜着!你未时再来罢,便定让你进去瞧他一眼。”话音未落,便要转身关门。

  “诶,官爷留步!”

  那男子身子甚是敏捷,横跨一步,生生挡住了那差爷去路:“老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有事,有远些路。若待未时,探监之人不知有多少,来来往往的登记造册,怎么也有要花去半个时辰!便赶不上了。”

  那男子说着,便要软下腿去,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那官差身上。

  “再说,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怎会有半分差池。就算有那恶人,以此构陷您,那也是您看在母子情深,体恤庶民不易,也是美名啊!”

  那官爷踌躇不已,只见那男子又忙不迭将了一串铜板塞入他的怀中。

  “呵!我图你几个铜板不成!”

  却还不待那官差真正羞恼红脸,男子便接过话差:“这件事到底是要您受累,您也免不得要上下打点,这其中花销,怎的能让您出!”

  “那,我今日就做一番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那男子笑着应是,落后那差爷一个身位,随着向里走去。

  他视线微垂,心中嘲讽:这小子只知‘成人之美’四字,却不知用法!掉书袋都没成!还洋洋得意,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砖墙内外似乎是不同的天地——那烈烈暖阳透不进一丝一毫。

  潮湿昏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蜷缩在烛光的阴影中。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被这一间间牢房、一条条甬道放大,吵得人心烦!

  刘格便是被这恼人的声音闹醒的。

  自他皇榜大闹,应已过了一个日夜。他还穿着那身从胡桃沟,随着母亲书信一起寄来的衣裳。

  去岁春闱,他名落孙山,却并未回乡,而是决定在京城安顿下来,再等一年。其间也好走动各方,结交同年。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这荷包自然瘪了下去。

  刘格每每环顾逼仄湿冷的房间,心中有一股郁气。

  他猛地将手中翻到一半书狠狠掼下,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脑发昏!

  恍惚间,好像有人喊他:“有你的信!”

  定是胡桃沟来的!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赞那,我儿聪慧,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磨磨唧唧,风言风语讽那,神童早慧,终成仲永,徒留笑柄。

  他们懂什么!

  刘格靠着冰冷黏腻的墙壁,思绪恍惚,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是一位马沃介绍的,不知名的神秘人。

  一开始,他半信半疑。

  “那人有特殊的路子,自是便宜一些。”

  “也是窦大人的?”

  “自是!窦老爷仁厚,给下面人赚些体己钱的机会,就数得着的人知晓,并不让外传。”

  “那样的大人物岂是随便见的。”

  他犹豫踌躇,最终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奉上,面色虔诚,双颊泛红:“您数数。”

  那人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断眉一挑,双眼一瞪:“怎的?”

  “大人,您看这——”

  “这银子在这,那东西呢?”

  “离开考还有月余,这题目,自然还未彻底定下。再过几日,必送到大人手上。”

  “等好吧你!”笑着斜睨他一眼:“日后登榜,鱼跃龙门,大人也要记得小人才是。”

  “那是自然!”

  接着呢?刘格接着发现对方是骗子罢。

  “这这这是什么?!”

  “戏弄于我!”

  他又惊,既羞,且怒!

  “既然我的不成,他人也甭想成!”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

  若自己以身饲虎,戳破了泄题之丑,还科举一个公道,往后天下读书人,谁不赞他一句高义!说不定为表嘉奖,还捞个官做,封个公爵!

  刘格从回忆中清醒,低头看着自己这长衫已不复干净平整,布满了拖拽蹭上的污泥,和被飞溅到的鸡血,边缘被撕扯走形。

  他从没有这般狼狈过。

  当他被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一股从未闻过腥臭味,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心如擂鼓,双手颤抖,双臂双腿布满淤青。他在后怕和激动中昏昏睡去,希望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如今他醒了,吸了口气,似乎再也闻不到那令他作呕的味道了。

  刘格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左邻右舍前后拥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县令老爷敬着他,族中长辈捧着他。

  他这尾金鳞在大兴城,凭风借力,幻化成龙!他名垂千古,彪炳史册!他没有让家人失望,给了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可是,梦醒了,他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钱财用尽,却功名无望;他每日如坐针毡,时时刻刻感到油煎火烤。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直到有一日,一封家书——母亲婉转劝他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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