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92)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就年节前户部上报的账目来看,自己的修渠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华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年兵戈休止,风调雨顺。西北边自敏仪出嫁后,互市重开,商贸大好。东南也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南边自收编南禺后,剑南道只稻米这一项收成便涨了一倍有余。岑道安在任上做得甚好,木、越二州民心安定,税银收缴顺利。

  这好,那好,哪里都好!在这一片大好中,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于是乎,容华先是无可避免地,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来了一番无能狂怒。后又召蔡康,命他秘密重查,自嘉德年间,前后十年税务。

  试图找出这个漏钱的大漏斗。

  因是密查,且年底户部事多,故而,直到昨晚亥时,蔡康的奏折才终于呈到容华案头。

  长乐宫的蜡烛燃了一宿。

  看着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低的税收;和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高的拨款,容华又一次怒了。

  琳琅端来早膳时,容华正被周怀兴劝着,本着“莫生气,莫生气”的念头,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可谁曾想,一口粥还没送到嘴里,就又听闻户部派去淮南道查账的人溺水而亡。

  容华这下彻底失去了食欲,直接将碗摔在桌上!

  长乐宫众人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殿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憋了月余却迟迟不下雨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怀兴默默拿起帕子,一下下,缓而轻地拉过容华的手,清理其沾染上的米粥。

  故而,今日紫宸殿上,容华将“平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众人精看着容华那黑云密布的脸,心里打了个鼓——今天万不能触殿下眉头!

  同时,又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气成这样?

  容华环视一圈,缓口气道:“孤密召蔡康,查了历年账册。有一件事,十分疑惑,便想着今晨问问诸卿。”

  “这淮南道各州的税,怎么这么难收呢?”

  “北边的各处,因战争结束不久,需要休养生息;西边各处,向来荒凉一些,可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起来,这交到中央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南边,木、越二州新建,可也是一年好过一年;怎么到了东边,一切就都变了!”

  “东边各州,向来也是以商贸繁荣著称,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战火半分也没烧到!说起来,也素有‘大燕钱粮,半出东方’之名。”

  “怎么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是有什么虫子在吃钱不成?!”容华拍案而起。

  大殿中万马齐喑,落针可闻。只是有人的眼神不断瞟向蔡康。

  “当地官员是怎么办事的?”

  “吏部怎么用人的?”

  “户部监管的人管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不兴土木,二未有灾民,又是哪里需要户部一年年的,上杆子拨款送钱去!”

  蔡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叫苦:“他空降户部不过几年,这数朝的陈年大锅,他怎背的动!”

  “还越送越多!”

  “怎么?他们是你们亲爹,赶着去孝敬不成!?”

  “年年上报修桥修路修河堤!可哪只眼睛看见真的修成了?”

  工部尚书张晓随之一抖,下意识去看向自家亲戚——中书令陈文石。而陈文石余光瞥他一眼,接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看着一众紫袍、朱袍,容华继续道:“诸位,都是饱肚史书的人。”

  “我只问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燕有一日若是亡了,你们就算吃得再脑满肠肥,又于何处安身?!”

  容华缓口气,接着朗声道。

  “陛下有旨,岑道安素有贤名,于木越二州政绩斐然,着以巡抚淮南。”

  “田维。”

  “臣在。”

  “你领着人,与户部、工部把帐彻底对一遍,虫子都捋出来。此类事情,下不为例!你亲自盯着。”

  “臣领旨。”

  风带着谕令到了木州。

  州界长亭,二位穿长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岑兄,淮南沉疴,非一日之功。此去艰难,万望珍重!” 窦明濯来不及换朱红官袍,便赶来送别友人。

  “贤弟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我托大称一声愚兄。”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万一。”

  岑道安抬手一礼:“这两年与窦贤弟共事,甚是畅快,如今我远走,万望珍重!”

  “我知前路艰难,可总要有人去拨云见日不是吗?”

  岑道安豪迈一笑:“济世安民,岂可惜己身之长短。”

  “窦老弟,我去也!”

  窦明濯目送他带着行囊,带着妻小,乘一叶扁舟,消失在天地尽头。

  差不多时候,并州的韩执礼收到一封回信。

  其上书 “劳弟挂念,万望珍重。若遇不测,妻儿有托。”

  落款——岑道安。

  大兴城安仁坊的一处大宅子,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周怀兴讨得容华喜爱,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处宅子兴建于永安五年,原是在宋大长公主之子,房家兄弟的名下。

  自其伏诛,容华便赏给了周怀兴。

  其长期空置,虽有人打扫着,内饰却难免老旧。故而,周怀兴接手后,按着自己的喜好,很是整修了一番。

  如今,其内小桥流水,青玉铺路,三步一景,很是雅致。

  是夜,主殿昏黄的烛光轻轻照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只见一位身形娇小女子微微颤抖,跪伏在他的脚下。

  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脸。

  周怀兴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玉一般,静静地看着女子的脸庞。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啊。”

  女子感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爬过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指腹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惧怕令他兴奋。

  “别怕。”周怀兴一下下地,像是为猫狗顺毛一般,摸着那女子的头发。

  他凑到女子的耳边,轻轻地,像是叹息:“去告诉你主子,殿下要去南边了。”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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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蔡康、张晓等人,见前文34章。

  2.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源自《世说新语·言语》:“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4卡文痛不欲生,我来啦!容华要开副本啦!

  ps.希望7月拿到15朵小红花,8月完结!呼哈!

  第64章

  昭宁五年仲夏, 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 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 有一老一少, 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 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 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 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 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 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 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 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 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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