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片刻后,阿盼察觉门外脚步杂沓,她蓦地一惊,起身欲走,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
“姑娘,可别急。”
掌柜笑意森冷,现身门后。
“你这是干什么?”阿盼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识字吗?”他举起手中耳坠,指着后面的篆字:“这‘张’字你可见过?张家三房的东西,你拿来当,倒也胆大。”
阿盼脸色唰地变白:“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家长辈留下的,我、我……”
“少装蒜!”
掌柜一摆手,两壮汉已快步向前。
阿盼惊慌失措,拽开门就跑,可刚冲出两步,便被扑倒在地。身后一把粗绳捆住她的双腕,她挣扎得满面是土,泪珠滚出眼眶。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张府那座阴影笼罩的大宅,被鞭子驱赶,被人呼来喝去,连名字都被夺走,只剩“阿盼”这个没姓的奴名。
可她分明记得,桃树下,琼琚小声对她说:“现在我们自由了,等身子在养好一点,我们就去通州,开家茶铺,自己做掌柜的。”
可现在,她却亲手,把梦送进了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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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巡抚,参考唐制,巡抚使属于“有时而置者”的一种临时差遣。《旧唐书》:“(垂拱四年)征狄仁杰为冬官待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孔子、老子、季札、伍员四祠”。王及善“历司属卿。时山东饥,及善为巡抚赈给使。寻拜春官尚书,秦州都督,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2.《史记-刺客列传》
第65章
天色将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青白,为院子镀上一层冷光。
琼琚坐在门槛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土路尽头。
风吹得檐下风铃铮铮作响, 吹得她心烦意乱。
王婶在灶前时不时翻着已经快要糊底的米粥,火头渐暗,她却一点没发觉。
“天都快亮了……阿盼怎还没回来。”
昨日,是王婶子的生辰,阿盼早早就进城去了,只说有事, 最迟晌午便回。可一家子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见又要天亮,却连半分阿盼的影子都没见到
“丫头, 喝点粥垫垫肚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婶一边端着米粥,向院门口, 如木头桩子一样的琼琚走去,一边嘀咕着:“这小妮子, 不让人省心啊。”
“婶子,我吃不下。”琼琚嘴角干裂,眼睛红肿, 她已经哭过数回了。
“你要吃!越是这般情景, 越要好好吃!你要撑住!”
王婶子很是坚定:“阿盼就指着你了。”
王忠也是一夜未眠,他在炕上如烙饼一般, 翻了一整夜的身。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匆洗把脸, 换了身衣裳,又揣了几文钱和干粮,蹬上旧鞋就出了门。
“妮子, 你别急。你叔我进城打问打问。”
“你听你婶子的话,吃些东西。若阿盼真出什么事,后边有你熬神的时候”
说罢,便匆匆离去,将王婶子嘱咐他——“小心行事”,的声音抛在身后。
王忠好歹在城中做了这么些年的更夫,他为人敦厚,算有些人情在。于是,他稍稍一问便问出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消息——
“昨儿个,巡捕抓了个逃奴,据说是张府的。”
“一个小姑娘,听说模样不错,叫……什么盼。”
“那当铺掌柜精得很,认出她首饰上的‘张’字了,卖了个好人情!”
王忠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城——回家路上他又惊、又惧、又怕、又忧。个中滋味,千回百转,不足为人道也。
“若是,阿盼供出来自己夫妻俩,那该如何?”
“窝藏逃奴,此罪不小,自家如何在这苏州府立足?”
“那小妮子又该如何?”
“自己又该如何同家里的两个人说呢?”
神思恍惚间,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家。
“当家的!”
还隔着老远,就听见自家媳妇喊自己。
琼琚与王婶子急急迎来。一看自家丈夫的脸色惨白,王婶子心中咯噔一声。
“王叔!可有阿盼的消息?”
琼琚一把捉住王忠的袖口。
“老王!你快说话!磨叽什么呢!”见王忠半晌不开口,王婶子也急了。
“唉——”
“是张府。”王忠声音沙哑,面上愁云惨淡。
琼琚愣住了,这一天一夜里,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阿盼被人发现,被捉回张府。可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
如今,铡刀终于落下,狠狠地劈开她的心脏。
琼琚当即哭倒,身子软如烂泥。
“啊——”
王婶也惊惧失声:“怎么会呢?这都多久没听张家找人了?这么久了,怎么会呢?”
“老王,你真问清楚了?”
王忠背对着二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
“阿盼!阿盼啊——”
琼琚哭得撕心裂肺。
阿盼是奴籍,就算哪日曝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再说,她若以逃奴的身份被捉回张府,怎还有活路?!恐怕,将来连尸首都难留。
“你——”
王婶子也心如火煎,她一边扶起琼琚,一边向王忠道:“老王!你再想想,你认识的人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王叔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线。
“王忠!说话!”
王婶子急了:“咱总不能看着这妮子去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
王忠突然站起,大吼一声。
“你可知,窝藏逃奴,是什么罪名?!”
“那,那我们,就不管了吗。”王婶被突然一吼,有些呆呆的。
“叔,婶。”琼琚缓口气,抹干眼泪,起身下拜。
“丫头,你这是作甚!”王婶子连忙去拉她。
“婶子,你听我说。”琼琚丝毫不动。
“这些日子,多亏您和王叔照顾。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人了。二位大恩,我和阿盼,来世再报。二位放心,阿盼的性子,绝不会多言。我也不会做那白眼狼。琼琚祝二位,一生顺利、平安。”
说罢,她跪伏于地,再次下拜。
见她起身要走,王忠喊住她:“你要去哪?”
“阿盼与我虽无血缘,可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唯一亲人了。就算不成,我也要去张府救她。”琼琚神色坚定。
“你怎么救!”王婶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救!”
琼琚还未开口,就被王忠打断:
“阿盼不在张家。”
听闻此言,二人一愣。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痛下决心:
“这事,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前日来拿人的,是巡捕,而非张家的部曲家仆。”
王婶子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丫头,你莫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希望。”
琼琚摇摇头:“我们不能再拖累叔、婶了。”
“这说的哪门子话!”王婶子又气又心疼,她一把拉过琼琚,搂在怀里。
“这些日子,你叔和我,早把你俩丫头看成自家人了。再说,若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也便算了。如今知道了,岂能真撒手不管?那我们夜里还睡得着吗?”
“你叔那人,想的是多些,可心不坏,他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