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_同玉【完结】(96)

  她不再毫无章法的抓挠,她也不再抵抗,她摸向发间的铜簪——那是有一年,琼琚送她的生辰礼。

  何在钦正对着身下的温香软玉如痴如醉,渐渐感到阿盼不再挣扎。

  他嗤笑一声,稍稍放松了对阿盼的钳制,以便后续动作。

  “扑哧——”

  “扑哧——”

  “扑哧——”

  一下又一下。

  何在钦死死捂住颈项,眼珠暴突,满脸不可置信。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他似乎想出声喊人,却无法发音,只有“咕咕”声,继而踉跄倒地。

  阿盼喘着粗气,一脚蹬开伏在她身上的尸体,整个人像是泡在血中。

  她死死握着铜簪,指节泛白。

  牢门再次被打开,狱卒与牢头被动静吸引。他们冲进来,就看见眼前血泊中倒下的,下身赤裸的男人。

  “哈哈哈——”

  阿盼纵声大笑,笑出了泪。那畜生的血,就这样随着笑、和着泪,流进阿盼口中,使她呛咳,可她依然在不停地笑。

  “她!她杀人了!”

  狱卒与牢头都被震住,良久才哆哆嗦嗦说道:“快叫人!”

  满地的红,浸湿了阿盼的头发,她缓缓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被吓傻的狱卒。

  今日的苏州府衙门口,不同于以往——人声鼎沸,一层一层,围得府衙大门水泄不通,似乎全城人都来了。

  “大娘,请问这是作甚?”

  一女子上前,轻拍最外围、正垫着脚看热闹的一妇人肩膀。

  那妇人回头,只见是一年轻姑娘,她样貌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股子英气,干练利落。

  “小娘子初来苏州府吧!”

  “这两天,苏州府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案。这不,今日升堂,人们都来瞧个热闹。”

  “是何大案,竟引得这般兴趣?”

  那妇人左右看看,凑近开口:“杀人了!”

  “杀人案虽不多见,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小娘子,这案子是一个逃奴杀了张府管事!”

  “那管事好像在张府还有几分颜面,还是个良民。”

  “逃奴?”

  握瑜有些惊讶——奴籍不是被废止了吗?

  那妇人却会错了意,只当握瑜在好奇:为什么一奴隶杀人还值得升堂,还有这样多人围观。

  “这逃奴偏是个漂亮女子,这张管事被杀时,裤子都没穿。这事还发生在监牢!所以啊”

  “啧啧啧。”妇人继续道:“最妙的是,就在今早,有人刚敲了登闻鼓,声称那杀人女子并非逃奴,而是良家女!”

  “这曲折离奇的案子,怎不令人好奇!”

  那妇人说完便又转身向人群中挤去。

  握瑜微不可查的皱眉,随即,向街对面走去。

  “如何?”

  一清瘦女子,静静等着握瑜,这正是一路奔波,刚到苏州府的容华。

  今晨,她与握瑜起了个大早,正沿街走着,看到衙门口前人声鼎沸,故而派握瑜打探。

  握瑜走近,将所闻一一低声回禀。

  “娘子,我们可要去看看?”

  容华思索片刻:“我记得这苏州府的父母官姓周,单名一个“虹”字?”

  “是。”握瑜继续补充:“永安八年进士及第,河北道人,曾在陇右道的襄武县任县令;嘉德二年,右迁秦州刺史;嘉德七年,调任苏州。”

  “襄武县?”

  “我记得,齐王之母,已故权贵妃,是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

  “是。”

  容华默默看着拥挤的人群,半晌才道:“走,我们去听听,周大人怎么断案子。”

  苏州府衙,坐落于府城正中,重檐飞角,朱门森森。

  三进大堂,石阶斑驳,牌匾之上“清慎勤”三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大堂之中,青砖铺地,一道道乌衣衙役列于两侧,齐整肃立。

  公堂之上,卷宗堆叠,判官端坐。周虹年过半百,鬓边已有白发,身边两位师爷,低头伏案,手执笔录。

  大堂中央,一少女披发,跪于青石之上,手腕缠着布条,袖口隐隐透红,衣襟凌乱,无悲无喜——正是阿盼。

  周虹看着堂下之人:“姓名?”

  “阿盼。”

  “可知罪?”

  “知。”

  周虹看着这位没有情绪波动,声音始终平淡的女子,不禁皱起眉头,思绪飘远。

  今晨,下官禀告,称张府良家管事,于大牢探监时殒命,凶手是张家家奴。

  他觉得甚是奇怪,一个平民被女奴所杀,何必报他?

  “大人,张家说,那女子,是奴籍。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奴籍?”

  周虹愣了一下。作为官吏,他自知永安年间,奴籍被废,可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亦知,真没有几家高门大户是遵守此律。

  概因奴籍之人,无论男女,其身皆由主人掌控。打杀、买卖,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无需缘由,无需备案,不可赎身,不可脱籍,名存人形,实无人格。

  贱籍仆从尚需以律制之,罚其亦需章程——倘若主家无端鞭挞,旁人尚可参一本“私德不修”;贱籍之人虽低,尚可脱籍为民。但奴籍不同,主家欲杀便杀,欲弃便弃,朝堂不问,律法不载。

  说得直白些,奴籍之人,在律法之下的地位,不如牛羊。牛羊尚要估价过秤,奴籍却只登记为“数”,未列为“人”。永安年间改制,特设籍册。贱籍需登记造册,依人头交税;而奴籍,却连这一份人头税都不用缴——因其不被视为“人户”。

  这些年,官不举、民不究。稀里糊涂就过下来了。

  也从没有听过,哪家奴仆,因杀人案,闹上公堂的。

  周虹直觉告诉他,这事闹大了会很麻烦——往小说,是杀人案;往大说,那就是户籍改制,官员渎职。不知牵连多少人,若真上达天听,他自己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估计没等朝廷裁决,就因挡路被人收拾了。

  “将那女子还给张家,就当不知道。”

  “大人,怕是不成。”

  “为何?”周虹皱眉。

  “今早,有人敲了登闻鼓,说着涉案女子,现在是通州良籍!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虹这次真的被惊着了。

  “大人?大人!”

  身旁师爷的呼唤,令周虹骤然回神。他环顾公堂,深吸口气:“既然知罪,杀人偿命,你可认罚?”

  阿盼觉得很奇怪,自己一逃奴,杀了平民,为何还会单成一个案子?

  她正欲开口,只听一个清亮女声:

  “大人明鉴!我妹良家女子,籍贯通州,却莫名其妙被捉进监牢!那管事欲行不轨,这才落此下场!”

  “这其中古怪,请大人明察!”

  阿盼双目圆瞪:

  琼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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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右迁:升官,左迁:降职

  2.容华:我沉默,只是去不想人挤人。

  第67章

  周虹不禁皱眉——他只想快些将案子落定, 免得日后有更大的牵扯。

  此案涉及吴郡张家,那是百年大族,地方豪强。平日公务往来、人情应酬, 自己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彼此互惠互利,早已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事。如今,只为一个疑似逃奴的小女子,就得罪了张家,那是大大的不值。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女子, 已经改籍为良, 那又如何?

  她毕竟背着一条人命。

  何在钦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血糊糊的尸体被抬出来。期间, 牢中又只有她与死者二人,何在钦就死在那女子身上!且那女子行凶后, 状如疯魔,仰天大笑, 毫无悔意。其一言一行,牢头、狱卒皆可为证。

  更不必说,仵作验尸后称:何在钦是被利器戳伤血脉, 失血过多而亡。伤处形状与那女子的铜簪, 痕迹一致。且致命伤处有反复穿刺的痕迹。

  这是妥妥的故意杀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若真有蹊跷, 便是那通州户籍来得莫名!他在官场多年,自觉见识不浅, 却从未听说,哪家主子愿意替家奴改换良籍的。

  思及此,周虹心中已有了成算。他陡然一拍惊堂木, 厉声喝道:

  “大胆!此乃公堂,岂容你咆哮!”

  “来人!将那扰乱之人,押上来!”

  差役得令,不过片刻,便押着一女子上前来,其与阿盼并排,跪在堂上。

  那女子眉清目秀,一派小家碧玉之姿,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正是琼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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