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长安_衔香【完结+番外】(20)

  此刻……定然也在忧心她吧?

  思及此,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忧虑,旋即又绷紧,不想让别人看出任何弱点。

  “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卖惨了,你想报仇便拿出本事来。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的挚友含冤而死,其他举子或死或囚。即便要给皇帝老儿递刀子,现在也无人证可用。”

  “有。”

  李修白微微笑,“尚有一条漏网之鱼。此人必愿做点火的燧石。这个人我认识,郡主也认识,说起来,他能活着还要多亏了郡主。”

  “你我都认识?”

  萧沉璧微微眯眼,仔细思索。

  不对啊,她和这个姓陆的素无交集,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怎么会有共同认识的人,这么巧,还是今年科举的举子?

  正纳闷时,萧沉璧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生疏又确凿的人选——

  她知道是谁了!

  ——书生。

  那个被康苏勒买来给她做面首,然后又诈死逃走的书生。

  只有他符合!

  可这么一来,这个姓陆先前说的话便不全可信。

  萧沉璧眯了眯眼:“你骗了我,不是你模仿这个书生诈死,而是这个书生听你的话诈死才逃出去的吧?”

  李修白也不再掩饰,坦然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帮谁有那么重要么?何况,我终究没逃过郡主法眼,如今,又成了郡主的裙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于这等细枝末节?”

  三言两语既恭维了她,又卖了一番惨。

  萧沉璧偏偏很受用被人奉承的感觉,轻哼一声:“你若是日后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倘若你有异心……这便是把柄,康苏勒正恨不得将你剥皮实草,到时候我可不会护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血海深仇未曾得报,身家性命全系郡主一人,在下岂敢生出二心?”

  李修白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料定萧沉璧不会深究,话锋一转,又道:“这书生名叫徐文长,东都洛阳人,诈死前告诉我在长安郊外有一住处,会暂时藏身此处,郡主可遣人寻他,命其将今岁科举舞弊始末写成血书,之后再连人带书一起暗中送到柳党处,柳党正愁找不到裴党的把柄,到时候咱们坐山观虎斗便可。”

  “人,我知道了,不过,这等驱狼吞虎、借刀杀人的伎俩用得着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萧沉璧不屑。

  李修白抿了口茶:“郡主教训得是。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郡主。若有结果,还望郡主及时告知于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萧沉璧忽而欺身向前,隔着几案迫近他面庞,“纵使我尊你一声‘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张奴契尚在我掌中。”

  李修白波澜不惊:“好,在下谨记郡主教诲。”

  “倒也不必时时如此拘礼。”萧沉璧忽又吃吃笑起来,一指勾起他下巴,红唇轻启,“咱们之间可不只扳倒二王,搅得朝堂翻云覆雨,还要应付叔父的威逼做一对临时鸳鸯呢——叔父的耐性一向欠佳,若是两个月内我的肚子还没动静,到时候你我莫说大业,性命都难保,知晓么?”

  李修白捏着白瓷杯的指尖攥紧,微微笑:“在下必会让郡主满意。”

  “满意?”

  萧沉璧葱白的指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尾斜挑,带着戏谑与挑衅:“就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将本郡主变成今日这般程tຊ度都力有未逮吧?”

  李修白纵然城府再深,再能隐忍蛰伏,到底是个男子。

  他眸色翻涌,笑意却更深,危险又嗳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先低头。”

  第12章 绿头巾 难道,是她嫁的夫君不能人道?……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萧沉璧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李修白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萧沉璧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萧沉璧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萧沉璧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白。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萧沉璧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萧沉璧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萧沉璧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萧沉璧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萧沉璧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萧沉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萧沉璧,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萧沉璧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萧沉璧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萧沉璧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萧沉璧便把李修白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萧沉璧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萧沉璧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

  荐福寺

  萧沉璧照旧从金身佛像后面出来。

  只是今日待得有些久,李汝珍着急了,中途来过一次,幸而守在佛堂外的瑟罗机敏,推说她正潜心聆听慧空法师讲经,方才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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