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沉默让他更加感到空白。模糊的态度似乎在预示着她的不满意。他的焦虑一下子飙升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一点,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她,想了想手又垂下来。
商凌低了低视线,他的心脏在她的视线里越绷越紧。像做错事的学生,他轻声补充道:“对不起,我昨天做了梦,我向你撒谎了,只是在梦里我没有见到小球。”
如果老实承认错误的话,她对他的印象是否会好转一些,就算仅仅是作为“合作对象”的印象。他的喉咙口有种无法吞咽的感觉,随时等待她的判决。
夏思瞬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原来如此,他做了亏心事。
但她一时间还是没能找到下一句应对的话。
程闻安在一边看着,真繁趴在夏思瞬的帽子上看热闹。
空气里的湿度仿佛升高了一些,让人呼吸发闷。
许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的商凌头脑里那根弦几乎要断了。
在几个月前,他曾想过:如果夏思瞬真的不打算帮忙,那么他也不缺她这个助力,办法总比困难多,没必要为了争取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搭上自己。
但现在她让他有期待,让他有破绽的计划重新焕发,他甚至愿意把决策让给她来做。
他几乎无法想象合作关系断绝的可能性。
商凌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呼吸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非常不信任你,我想过在你的手机里放监控程序,不过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请你相信我。”
如果这样说能让她看到他并不是那种只想利用她的能力的人,那么他愿意说出来,即便搭上他后半辈子的不被信任。
夏思瞬表面上不显,内心震惊:“??!!”
不是,怎么还有意外之喜的罪状?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只能接着沉默,装作自己一切都了解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点头。
商凌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敛着眉眼,睫毛在轻微地颤抖着。他不愿在此刻观察她的表情,免得看出她对他一丝一毫的厌恶来。
只要她相信他的挽留是真的,相信他真的没有想利用她。只要这样就行了,他的底线已经降到了最低。
“我已经……我非常信任你。”
商凌终于抬起了眼睛,他下定决心:“不要断绝合作关系。”
.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下夏思瞬听懂了。
她刚才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只是保持沉默,他却在不断坦白自己的罪状。
答案揭开的时候有种搞笑喜剧中常见的误会带来的一体两面感。她完全可以轻松地说出真相,但这样会显得他的真情吐露过于小丑。她还是很善良的,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世界上有一个人从此失去了坦白一切的勇气。
所以,虽然她实际上对这个天大的误会感到有点想笑,最终还是态度温柔地解释道:
“我只是中断这次旅行,不是和你断绝合作关系。然后你说的那些事,我不在意。”
商凌怔住了,他的喉结在冷白的皮肤下微微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居然只是中断这次行程吗?他真是疯了。他以为她说的“不干了”,是要和他彻底切割关系。因此他放下尊严,甚至当着其他人的面,出于本能地挽留她。
可她并没有借此嘲讽他,也没有对他袒露的事实感到生气,这让他心里的愧疚和羞愧更加浓郁。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是有点不正常了。
这几天他因为一些细微的原因疯狂地被惹毛,又疯狂地道歉。
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维持合作关系”,又不断地打碎正确礼貌的边界感。
他一方面希望和她像朋友一样聊天,一方面却又因为自己的越界而主动推远距离。
这些矛盾让他无法再正常思考了。
*
夏思瞬离开后,商凌依然留在酒店里,出于某种原因,他想继续在夕白市留几天。
他独自在房间里,整理着新得到的关于“核尾”的情报。有时候他也会看着房间里的场景思绪混乱一下,很快便会被自己拽回注意力。
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核尾种群反抗带来的后果,而不是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她的事。可刚才的一幕总是不断地回溯。
他在她面前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她为什么不断让他的心脏受到冲击?她真的不在意吗? ……
他的手指按揉着太阳xue和眉心,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程闻安折返了。
这次程闻安没有敲门,他直接利用异能穿墙而过。这个个如同鬼魅一般分散而游离的影子慢慢出现在房间里,脸上的神色阴郁冷漠。
自从程闻安从实验室回来后,商凌有时候甚至会觉得程闻安是梁照黎的鬼魂。
“什么事?”商凌随口问。
程闻安显然是在接续前几天那场对话:“直到现在,你还认为我对你的指控是莫须有的吗?”
商凌在那场对话中否认了程闻安的指控。
但今天,他似乎无法否认了。
商凌冷漠地回答道:“和你无关。你到底来做什么?”
程闻安的嘴角微微扯了扯:“我只是来提醒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免得合作关系崩溃。”
也不知道最开始让程闻安不要把自己搭进去的是谁。
现在情势居然完全调转了。
商凌神色冰冷地目送着那个鬼魂的影子消失在房间里。
但程闻安又凭什么呢?
商凌连合作关系都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患得患失到神经质的地步——甚至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程闻安那种什么都有了的人有什么可以不满的?
商凌深呼吸几口气,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
小球从酒店凭空消失,并不是因为它能飞天遁地。
它给商凌构建了两次幻境,两次结果都是失败,这让它短时间内能量急缺。就在它无计可施时,它被救走了。
等它反应过来,它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别处。
副总统辛见清坐在椅子上,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深色的套装让她看起来完美得体。
“还好吗?我的手下帮了你大忙吧?”辛见清手边有一壶茶,她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道。
小球被安放在桌上一个盒子里。
小球怀疑人类身居高位者喜欢喝茶的原因就是装,它想象不出来这有什么好喝的,在重要讲话前还得喝一口茶再讲,是喉咙有什么毛病吗?
小球这次行动失败,又被老熟人调侃,像个宠物一样被放在盒子里,自然不太爽快:“你到底要做什么?过来嘲讽我吗?”
辛见清慢悠悠地道:“不然呢?我可不能让首领失去左膀右臂。”
首领。这个女人还好意思提首领。这个人类凭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这个女人在人类当中也排不上号,只不过是类似“ sir this way”的出卖者。
小球默默腹诽。
辛见清把茶碗放在碟子上:“你还是那么弱,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让首领获得足够的力量了。”
还是。
她的话头里隐隐有种追溯往事的趋势。
小球对那件事陈年旧事向来警惕,立刻道:“不准再提起那件事。”
辛见清哈哈笑了起来:“行,我照顾一下你脆弱的心理。”
“不过我得告诉你,在人类世界中,权力才是最快达到目的的途径。靠你那种手段,怕是再用上二十年也没法激活首领。”
小球恨不得当场滚过去把这个女人撞飞。
但和辛见清作对还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它能屈能伸地道:“除了救我和嘲讽我以外,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辛见清从椅子上站起来,她随手拿起那个装着小球的盒子:“我带你去看看,什么叫效率。”
.
门在面前打开。
传闻副总统家的地窖里放着多瓶珍贵的酒,走下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便来到了地下室,映入眼帘的确实是精致的酒柜和整齐排列的红酒瓶。
辛见清拿起其中一瓶酒,按下后面的开关,更大的空间展现开来。
一个容器,里面充满着粘稠的液体,液体中凝聚着一个生物:一个巨大的“核”。
大半个人那么高的核,核上的纹路已经开始发光,泛着珍珠一般的晕彩光泽,几乎可以看出那是缠绕着的尾巴。核通体雪白,似乎有什么在其中缓慢地流动着。
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小球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感,即便它清楚眼前的核到底是什么,它依然不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这种未知的力量让小球不由自主地低下声音来,对尚未苏醒的生物顶礼膜拜:
“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