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纤细洁白的手指不染一丝纤尘,就连指甲盖,都圆润可爱,她戳了戳那行咒语,微微前倾着身体,又抬起脑袋,专注地望着他,似乎唯恐他没瞧见她的疑惑。
勤学好问的孩子。
安伊尔于是细致地为她解析疑虑,西尔维娅听得认真,束腰长袍的丝带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金黄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泛着润泽的光。
“所以,认真感知环境中的光明元素,让它们在你的身体里流走,控制它们,再念出这道咒语,你就可以变成任何一种动物了。”安伊尔为这次的讲解做了个总结。
“原来如此……”西尔维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恍然大悟的模样。
她很快便能够学以致用,西尔维娅感受到了光明元素在自己的血肉中流淌,她念出那个咒语,没等安伊尔阻止,变成了一只小羊羔。
一只如同一团蓬松云朵般的小羊羔。
西尔维娅觉得新鲜极了,她用四只爪子蹦跳着,觉得自己仿佛一团会跳动的棉花糖。
她想要说话,却发出了属于羊羔的细弱的“咩咩”声,似乎刮来的风再稍微大一些,她的声音就会像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找不到来处。
她很快闭上了嘴,两只玻璃球似的大眼警惕地望着安伊尔,这位殿下感到了一点难堪,为自己在厌恶的人面前表现出的这副姿态而感到羞赧。
西尔维娅想要变回原本的模样,却惊愕地发现那道咒语没了作用。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又转过脑袋,脖子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宛如一只老旧生锈的,却依旧还在艰难地转动的手表,她错愕地看着安伊尔。
变成羊羔的王女殿下很可爱。
安伊尔手卷成团,放在唇下,遮掩住几乎要如夏日雨季后的河流般溢出的笑意。
圆滚滚的身体裹着蓬松的卷毛,毛色是带着些奶油色的暖调,脖子上的几撮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蹄子像黑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小巧而灵活的尾巴会欢快地摇动。
这是安伊尔见过的,最白玉无瑕的小羊羔。
但是,这位心急的王女殿下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变成动物和变回人类的咒语不是同一个。
而那个变回人类的咒语,她现在还无法学习。
想要重新变回人形,这位殿下或许得等到再晚一些的时候。
等到月亮高悬,普照世间。
等到星星闪烁,银河流淌。
在时间的流逝中,在寂静的夜色里,等待维持着她羔羊形态的光明元素消耗殆尽,她就会再一次变回那一位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王女殿下。
“亲爱的殿下,或许我们得在这里再待久一点了。”安伊尔的手触上属于羊羔的绵软绒毛,笑吟吟地说道。
第20章 西尔维娅20
西尔维娅很难描述现在的感受。
她有些犯困了,鼻子变得湿漉漉的,眼皮耷拉着,两只耳朵软软垂在两侧,偶尔轻轻抖动。
她蜷缩在扶手椅上,顿然感到一阵委屈,身下这张用老橡木做成的椅子硬邦邦的,眼前聚精会神进行着阅读的安伊尔冷冰冰的,没有人理会她。
一点也不舒服。
困顿的小羊羔毫不讲理。
倦乏的王女殿下肆意妄为。
西尔维娅一跃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显然还并不完全适应这一副新的躯壳,前腿发出了轻微的“擦擦”声,似不堪重负的木质支架。
她慢腾腾地走到圣女的身边,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安伊尔的小腿,很快又被吸引了注意,像望见了摆放在玩具店橱窗里的精致小火车的娃娃。
这位圣女殿下的蜜色肌肤像暮色里流淌着的琥珀色的光,淡青的血管宛如叶脉般在皮肤下舒展蔓延,小腿肌肉似琴谱上流转的线条,显现出足够流畅的弧度。
她抬着头,逆着光线,望着这位殿下,瞧着灯光也偏爱她,给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真真是一位仙姿玉色,柳亸花娇的殿下。
这是西尔维娅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怎么了,西尔维娅?”安伊尔轻柔地盖上手中书籍,低垂着的脖颈让这位王女想到了天鹅优雅的长颈,她坐在那,像一株盛放妍丽的百合。
西尔维娅立起后腿,前蹄“吧嗒”一声,搭在了安伊尔的小腿上,她不愿意再发出那让她倍感羞耻的叫声,只用玻璃球般的眼珠子直直望着圣女。
“困了么?”安伊尔发出一声轻笑,弯下腰,双手托起小羊羔,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西尔维娅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瞧见她的两只爪子在这位圣女小腿上留下的两朵鲜红梅花,又快速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圣女垂落的发丝与她的鼻尖相触,让她感到一阵痒意,她用不慎熟练地用爪子拨了拨,将这恼人的头发扒拉到一边。
西尔维娅终于感到了舒坦。
圣女殿下的双腿显然要比坚硬的椅子舒适得多,她嗅着属于安伊尔的素淡的气息,迷迷糊糊陷入沉睡。
半睡半醒间,“安伊尔并不那么坏,”她晕乎乎地想到,“要不还是不要把那只羽毛笔送给她了,挑些其他礼物吧。”
她被睡眠之神拉扯着,坠入了梦境的深渊。
安伊尔是一位很有耐心的神明,这得益于漫长时光的锤炼。
更何况,相较如漫漫长夜般无趣而寂静的时光,他现在尝到了一丝从心脏溢出的欣悦的情绪。
像一杯加了足够多蜜糖的水。
他在西尔维娅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她的娇俏明丽。
小小的孩子,宛如一只活泼的驯鹿,金色的头发被扎成两个揪揪,在奔跑间变得乱蓬蓬的。鹅黄色连衣裙的荷叶边在山原的风间翻飞,忽而瞧见了什么,她蹲下来,裙摆像降落伞般铺在草地上。
她指着什么,转过头,望着他,发出黄莺般清脆的笑声。
那是一朵圆滚滚的蘑菇,像她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
他从记忆中抽身,瞧见怀里的孩子变回了粉妆玉琢的模样。
西尔维娅睡得香甜,似是做着什么美梦,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无意识地往他怀中蜷了蜷,连飞舞的尘埃都变得温柔起来。
安伊尔将她抱起,走向昏暗幽深的长廊。
烛光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壁毯上,交织成一副颇为温馨的画卷。
他忽而停了下来。
“圣女殿下,感谢您对西尔维娅殿下的照料,接下来的路程,还请交付给我。”穿着燕尾服的管家微微欠身,带着丝绸手套的一只手放在左胸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做足了恭敬的仪态。
月光从彩绘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的脚下投下一片冰冷的光影。
安伊尔记得他,那位叫住“莱尔”的管家。
他总是待在西尔维娅的身边,想来是贴身照料着这位殿下。
“失礼了。”这位管家向前一步,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环过西尔维娅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下,只消安伊尔卸下力道,他便能够将这位王女殿下抱个满怀。
安伊尔悄然将西尔维娅抱得更紧些了,莱尔不语,只安静地望着他,却显露出几分不甘下风的凌人气势。
“圣女殿下,接下来的路程,不给您添麻烦了,想来西尔维娅殿下也会非常地感念您的关怀。”他并未退让,修长的身姿若凌厉的利剑,虽是噙着笑,却客套礼貌,显露出肉眼可见的疏离。
“并不麻烦的,只是顺路的事情,更何况,狄安娜殿下特意嘱托我,要好好照顾王女殿下。”
见眼前的圣女将狄安娜殿下搬出,莱尔的嘴角一顿,那笑容便滞在了脸上,显得他愈发像一个毫无感情的牵丝木偶。
西尔维娅显然被这他们惊扰,她的指节无意识颤动着,浅金色的眼眸似被乌云遮挡的月,颤了颤,宛如浸在泉水中的翡翠,迷迷蒙蒙,她瞧一眼安伊尔,又望向莱尔,脸上荡漾着笑,还没太清醒,却向莱尔伸出了手。
全然信赖的模样。
不是他。
是另一位家伙。
安伊尔松开了手,西尔维娅滚进了她的管家的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很快又闭上了双眼。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向他轻轻颔首,稳稳当当地抱着这位骄矜的殿下,在他的面前一步一步走远了。
月光忽明忽暗,星光闪烁着微弱的光。
乖巧的孩子,除了他,还被很多人爱着,保护着。
除了他,还依赖着很多人。
他不是唯一。
*
西尔维娅今天起晚了。
尽管莱尔帮她安排好了一切,她还是在铃声消失的那一刻,才踏进教室的门。
她瞧见教皇对光明神的歌颂已然结束,这个白发老头,看着她站在门口,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鼻子充血变大,活像一颗熟透的覆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