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本该因为看到安伊尔那张骤然血色全失,显现出一股骇然的神情而感到愉悦,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孩子的吻。
那孩子,有着饱满的唇瓣,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郁金香,微微启唇,便能看到藏于其间的稀世珍宝。
琉瑟斯承认自己的不知廉耻,他引诱了那位孩子,让这位不谙世事的,纯洁美好的孩子,主动踮起了脚,张开了唇,落入他的怀抱之中。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谁会不喜欢这位孩子呢?
他仿佛又陷入那种奢华而糜烂的体验之中,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烟雾缭绕着,在他那张秾丽的脸上投下一点朦胧阴影。
安伊尔知道他没有说谎,阴沉沉的视线从琉瑟斯的脸上滑过,又落在他那张令人生厌的嘴唇之上。
那点隐藏在郁金香气息里的百合香,便是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的胞弟曾接近过西尔维娅的证明。
一瞬间,这位向来从容自若的光明神冕下,感到自己的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冻结,又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好似忽如其来爆炸的热气球。
他感到自己的血肉之中仿佛塞了一团粘稠的,腐坏的沥青,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是若是张开嘴,腐败的话语便要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
他的珍宝,正在被旁人肆无忌惮地窥探,沾染。
他沉默良久,将口中蔓延的血气吞下,“琉瑟瑞,你不应该把我们两个的矛盾牵扯到旁人身上。”
“亲爱的兄长,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西尔维娅可不是别人,我喜欢她,这位可爱的孩子。”琉瑟瑞伸出那根烟斗,轻慢地戳了戳他的兄长的手臂。
安伊尔心中燃起一股嫉妒的火焰,却无处宣泄,只能焚烧着他的血肉,将他变成一座沉默的,即将爆发的火山。
“为什么西尔维娅亲吻的不是我呢?”他憎恨地看着眼前人,一时竟被自己心中产生的丑陋而狭隘,不受控制的嫉妒而惊到,他的睫毛颤动着,终于迟钝而又如此明显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这位孩子。
因为喜欢,所以在她与她的兄长接触时,心中会泛起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每时每刻待在那孩子的身边,记得她又换了什么发饰,裙摆扬起了怎样绚丽的弧度。
因为喜欢,才会亲密无间地与她共枕一席,甚至在清晨看见她那宛如棉花般陷入绒被中的脸时,胸膛里会扬起柔和而甜蜜的情绪。
他在很早之前,在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就喜欢上了这位聪慧美好的孩子。
一瞬之间,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这种感觉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它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膛。
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袅袅白烟灌入他的肺腑,让他重新保持了理智的模样。
安伊尔看向他的胞弟,“琉瑟瑞,不要做不被允许的事情,这是我以兄长的身份,给你的忠告。”
琉瑟瑞不以为意,只是弹了弹手中的烟斗,“安伊尔,你总是觉得自己掌管了全局,什么事情都了然于胸,或许是你那些没头脑的信徒对你毫无节制的夸赞让你昏了脑袋,可是,我亲爱的兄长,你看到的,你认为的,你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琉瑟瑞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现在,他想要回到西尔维娅的身边,他喜欢那位孩子,他想要得到她更多的目光。
他扬起一抹笑意,在隐入浓雾之前,丢出了一颗惊雷。
“亲爱的兄长,你说那位孩子,知道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眠的圣女殿下,实际上是一位男性,甚至于,是这世界上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冕下吗?”
他的半边身子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没有人会喜欢欺骗的,亲爱的兄长,这是我以你善良的弟弟的身份,给予你的忠告。”
安伊尔阴沉沉地看着琉瑟瑞消失在白雾之中。
浓郁的,一瞬不息环绕着他的黑暗气息随之弥散,他又看见了那位孩子。
那位不断扰动着他心神的,他心爱的孩子,现在卧在她的兄长怀中,而她那位鲜廉寡耻的兄长,正包含着一腔爱意,吻着她的脸蛋。
第44章
井底之下,白雾逐渐消散,西尔维娅看见了安伊尔。
她站在不远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之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湿阴冷,莫名让西尔维娅感到心悸。
转瞬之间,这位圣女又恢复了往日的浅淡的笑意,好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走到了他们面前,眼中含着忧切,拉住西尔维娅的手腕。
“西尔维娅,你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安伊尔洗澡。
这位王女殿下看着安伊尔的那张脸,一时又回忆起那件诡谲怪诞的事,眼神快速移开,仿佛被火焰烫到一般,手从安伊尔的掌控下抽离,“哈哈”笑几声,“没事,安伊尔,别担心。”
她定是遇见这井中什么擅长模仿他人的怪物了,否则,如何解释安伊尔作出那副不合常理的姿态,还自己质疑自己的性别呢?
西尔维娅下意识往安伊尔腿间瞥一眼,没瞧出个所以然,更确信了自己遇见了什么妖魔鬼怪,要离间她与这位圣女殿下,说不定是等着她去质问安伊尔,然后在两人吵得天昏地暗的时候,突如其来将她们一网打尽。
但是,聪慧的西尔维娅怎么会被这样幼稚且无依据的戏码欺骗呢?
此时雾气愈发黯淡,这位王女神色一凛。
此时井壁已全然展现在他们面前,废弃的枯井,长满了透着紫的青苔,其间,一条仅一人通行的小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洛利安率先走了进去,西尔维娅和安伊尔紧随其后。
小道勉强通人,再往里,愈发狭窄,甚至于只能侧着身,勉强通行,片刻之后,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仿佛是凝滞的,散发出一种被时间腐蚀后特有的沉郁,阴凉,仿佛一张厚重的,受潮的棉被,压在皮肤上,泛着潮湿的凉意。
石桌上是一个被保存得良好的石匣,与室内死气沉沉的模样不同,这个石匣一尘不染,仿佛时间在上边静止,只留下属于石头本身缓慢地,近乎永恒的呼吸。
安伊尔率先走上去,“啪嗒”一声,那石匣被打开了。
一具一丝不缕的婴孩,躺在其间,肤色泛着一股透着莹莹光泽的青,两只手安然地放置在胸前,蜷缩着,倒像是睡熟了。
安伊尔神色莫测,他误会了他的胞弟。
布置下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
井中葡萄酒不再流出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具婴孩尸体。
小小的孩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生命,被封印在这里,以死气,堵住了生气,甚至于那些带着阴毒魔药的白雾,也是从中而出。
只消解决这个封印,浓厚而醇香葡萄酒就会重新灌满这口井,环绕着这座村子的白雾也会消失。
对于安伊尔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封印,光明本就有着破晓的力量。
只是做下这一切的生灵,或者是组织,实在过于狠毒。
天地之间本就有着能够为生灵们所用的能量,通过饥饿的时候进食,喜悦的时候舞蹈,难过的时候哭泣,通过细嗅蔷薇之香,通过品味生命之乐,源源不断地进入生灵们的体内,构成了美妙的生命乐章。
天下生灵,在面对生命这件事情上,总是平等的,诞生,成长,死亡,源源不息,接连不绝。
但是现在,有人并不满足于天地之间的能量,他们将算盘打到了生灵吸收且蕴藏着的能量上,妄想着能够利用这些力量。
安伊尔一边解除着井口的封印,一边思索着。
随着封印的解除,那雾气不再溢出分毫,石匣中的栩栩如生的婴孩的血肉顷刻之间消散,只徒留森森白骨。
这口井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从哪个方向,醇香的葡萄酒液从石缝中渗出,片刻便漫过了他们的脚背。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葡萄酒井,回到餐厅之中。
*
“大人们,情况如何?”中年女人走到他们面前,虽在强装镇定,但步子还是略显慌乱。
“我们修理好了那口井,事不宜迟,我们要快点离开。”西尔维娅说道。
适才洛利安在那井中制造出巨大的动静,那些巨人们应该会注意到那口井,现在,是他们离开的最好时机。
此时人群惶惶,一阵骚动,认识的人互相牵紧手,脸上淌过期冀的神情,那曾欺凌过安泽的男人掩面而泣,中年女人的脸上却依旧凝重。
她很明白,只有真正地逃出这里,活着,才有资格喜悦。
西尔维娅看见眼前女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沓报纸,手一扬,那报纸便化作烟,消失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