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殿下,西尔维娅是我们尊贵的来客,当然要以最高的礼仪对待。”安伊尔淡漠着神色开口。
在今天以前,圣子给他留下的印象虽不能说特别完美,但也算得上沉稳,派发的任务也能及时的完成,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便对这位圣子产生了些许不满。
轻浮且无礼,粗鲁又无知。
是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这样对待一位可爱又活泼的少女?
南希德彻底哑了火,心中却又升起了些许不满,他明明,只是想要维护圣女,但现在,都是因为西尔维娅这一位傲慢的王女,让他招了安伊尔的厌恶。
西尔维娅并不知道南希德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嗤笑这一位先生既普通又自信,根本不配被她放在眼中。
当然,今天南希德的行为屡次惹恼了西尔维娅,她已然决定在夜深无人的时候,给这位像祖母养的比格一般不分场合吠叫的男士一点小小的惩罚。
现在,她得按照规定办事,毕竟,她可不像这一位愚蠢的圣子,哪怕在别人的地盘上,也要如同不知死活的病猫一样招惹是非。
西尔维娅被领进了一个房间,修女为她换下沾染了灰尘的裙子,她泡进水池中,温热的泉水洗去旅途带来的脏污,她换上洁净的白袍,辫子被拆开清洗,又重新挽起,有些焉了的蔷薇完成了它的使命,白百合取代了它的位置。
她重新站在了安伊尔面前,发丝间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
圣水被盛在白玉砌成的池子里,一颗浑圆醇厚的珠子安置与其上,清透的水液流转,溅起片片水花,殿里水汽四溢,安伊尔垂下脑袋,透过飘逸的水珠看见西尔维娅的脸。
女孩如同充满好奇心的新生儿,眼珠转动着,泛着灵动的光。
她的视线很快落在了置于正上方的神像上,她发出了一声隐秘的喟叹。
西尔维娅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光明神的神像,光明神是这片大陆的信仰,无论是遥远的,安逸的村落,还是繁华的,热闹的都市,都遍布着神明的神像。
无论人们有着怎样的愿望,比如希望来年的果园里硕果累累,农场里生机勃勃,或者渴望家中多添子嗣,都会抱着一颗虔诚的心,来到神像下,缓缓诉说自己的一番心愿。
大陆的人民热衷于求神,他们无比信仰着光明神,觉得光明魔法是神明的恩赐,让他们驱散了黑暗。
但西尔维娅确是对这一切不屑一顾,试问如果没有人的努力,没有像姐姐那样的战士挺身而出,光靠祈祷,怎么能够获得如今的和平。
这是西尔维娅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高大的神像,在这样迷蒙的水汽之中。
白玉雕刻的神明肌肉贲张,白袍几乎遮掩不住他的身体曲线,胸前鼓胀,隐约看见怒张的血管。
一丝头发从他的耳边落下,遮掩了些许神明锋利的面庞。
他握着属于光明的权杖,那是一柄日轮手杖,伟大的太阳,带来热量,驱散寒冬的太阳,化身为一颗小小的,金灿灿的圆球,嵌在手杖的上端,掌握在神明的手中。他神情仁慈,无悲无喜,温和的视线洒向人间。
西尔维娅觉得神明正在看着她,她生出了亵渎的心思,这样俊朗无双的神明,这样丰神朗貌的神明,若是真真存在于这世间,该是何种风景?
怕是王室最优秀的画家,都无法绘之一二,这神像,真真雕刻出这位神明十分之一的俊秀容貌了么?
安伊尔念起了咒语,水珠在他的手心汇聚,他悄然施了些法术。那是一些关于祝福的法术,有了这些法术,西尔维娅会变成这世间最幸运的孩子。
这是他给西尔维娅的第一份礼物。
他养的小羊羔,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哪怕仅仅是一个祈福,这世界上,谁还会比神明更强大呢?
水珠在下一秒四散开来,变成了飘逸的分子,将西尔维娅托举至半空之中。
水汽落入西尔维娅的躯体,带出尘世予她的污浊,将神明的祝福藏在了她的眉眼。
“你是被神明喜爱的孩子,你将获得光明的青睐。”
西尔维娅一时之间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泛滥的圣水迷蒙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安伊尔的神情。
安伊尔会不耐烦吗?给她这样讨厌的人做洗礼。
但她很快将这些都抛之脑后,西尔维娅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自在的,超脱自然的鸟,或者说鸟的灵魂,她在空气中飘荡着,似断了线的风筝,似被松开手的气球。
昨夜几乎没有睡带来的困顿和沉滞消失得无影无踪,西尔维娅从未觉得自己的脑袋如此清明,她觉得就算是现在让她背一首超长的诗歌,她也会马上背出。
她有些后悔从前不去参与圣水的祝福了,如果早早知道有这般显著的效果,哪怕讨厌安伊尔,她也要伪装成老实的平民,在祝福日接受圣水的洗礼。
这样,在学习课业的时候,她就能获得姐姐的表扬了:“瞧瞧我们西尔维娅,是一位多么聪明的王女啊!”
她骤然落了下来,安伊尔接住了她,像接住一团飘逸的棉花。
圣水的洗礼结束了。
在这个信仰最纯粹的地方,在这个距离神像最近的地方,安伊尔垂下眉,听见了西尔维娅的心声。
她在说:“光明神,长得真好看。”
好看吗?
他抬起眼,看了看那躲藏在雾气之后的,用白玉雕刻的,屹立着的神像。
第4章 西尔维娅4
西尔维娅被轻柔地放了下来。
这位女孩仍沉浸在圣水带来的神奇反应之中。
她目光炯炯,神采四溢,她用她那一双淡金色的,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这位孩子,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呢?像在看一块香甜的榛子蛋糕,像在看什么势在必得的宝物。
安伊尔站在她的身侧,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少女带着些温度的柔和触觉。
宛如按捻了一朵饱满的,吸足了水分的花瓣。
“先去用餐吧。”安伊尔说道。
*
他们步入圣餐厅。
这里鲜花团簇,近乎百张素白桌子整齐摆放,阳光从玫瑰窗闯进,被切割成千万张碎片,洒在半空之中,修女和修士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进行着餐前祷告。
他们一一坐下,西尔维娅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是点缀着罗勒叶的肉排,肉排边放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面包片,还有一碗黏糊糊的奶油番茄蘑菇汤。
她的视线又放在了安伊尔的面前,她的食物显然与她的无二。
被圣水震撼的心神又重新落回了她的胸膛,西尔维娅注视着安伊尔,这一位尊贵的圣女殿下,已然捻起一块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这是西尔维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圣女的双手,这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在细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浸透着蜜糖的琥珀,流淌着独属于夏日的太阳的余韵。
如此独一无二。
和她如此不同。
可是,她果然厌恶极了她,哪怕只是隔着衣物的接触,也要进行这般细致的清理,几乎要将皮肤都剥了下来,渗出鲜红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液。
她如此厌恶她。
她也如此厌恶她。
以至于这位养尊处优的王女,看着那双手,又升起了一些渗着毒液的恶毒念头。
想要彻彻底底地弄脏它,想要让总是淡然如雪的圣女,脸上露出些愕然,在维持不住这淡漠的面具。
这位坏心思的王女于是露出了盈盈的笑意,她本就风华绝代,这一笑便更是顾盼生辉,宛若罂粟,连那素来厌恶她的圣子南希德,都不觉看出了神,只听“啪嗒”一声,陶瓷汤匙从他手中坠落,掉进盆中,激起一声脆响。
西尔维娅没有看这位出洋相的圣子,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安伊尔,笑得愈发地甜蜜,如一杯放多了巧克力的热可可。
“安伊尔,可以让我品尝一下你的烤面包吗?它看起来烤得那样完美,简直让我不由心生渴望。”她睁着两颗杏仁般圆的眼睛,流露着渴望的神色,可怜兮兮地看着这位她厌恶的圣女殿下。
她的视线不觉落在她的唇上,看见她那两瓣如玫瑰般鲜红欲滴的薄薄的唇,西尔维娅几乎要看见她的舌了,看见那宛若鲜草莓般娇嫩多汁的,灵活的舌。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一本带着些颜色的话本,想起其中对安伊尔向一直爱慕着她的圣子南希德施舍爱意的画面。
“她垂眼,俯视着这位一直垂涎着她,想要占有她,将她从高高的天边拽下的圣子,他的眼睛里写着渴望,写着想让她如他一般坠入欲望的深渊。她和从前一般,嘲笑着这肮脏的爱意,却低下头,伸出一点红艳的舌,吻上了圣子的眼睛。”
真可笑,安伊尔怎么会吻这样一位愚蠢的家伙呢?
她的思绪很快被打断,这位愚蠢的圣子,忽然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重重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汤匙与碗相撞的声音,细细地交谈声,伴随着这声尖叫消失不见,教堂一瞬之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