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想,他的一生也太苦了,总有没完没了的追杀,所有人都对他虚情假意有所图谋,他早就在深渊里呆的太久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走出来,他想,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明,那么,到这个时候,神明也该出现了。
然后她就出现了。
她从天而降,劈开他所有的黑暗。
她对他很好,替他疗伤,陪他入险境,为他争取五品混元丹,他所有的需求她都答应,堪称毫无底线的纵容。
可她不知道,她面前的他是伪装出来的。
真实的他阴暗恶毒,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他想,如果但凡窥见他一丝真容,她都会弃他而去,顺便再跺他两脚。
他时常试探,一点点让她看见他面具下的真实模样——
卑鄙,肮脏,下作,扭曲,内心充满怨恨……
可她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抛弃他。
她说:“你可以随时利用我。”
她说:“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真的如她说的那样,对他毫无理由的偏爱。
一开始他感激涕零,惶恐不安。
他以道心起誓,愿为她手中之剑,她最忠实的仆从,他会为她奉献此生所有,包括生命。
那时他还不敢有任何别的心思,不敢有亵渎的念头,只要能够远远的看到她,能够被她需要,便是神明给他最大的恩赐。
然而,他本性下作,愈发贪婪。
他不再满足于跟在她身后,他想要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而立。
他想要成为她眼里的特殊,想要被她爱着。
独一份的爱着。
他想或许他于她而言本身就是特别的呢?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微凉柔软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毛,由眼尾来到下颌处,她的眼神痴迷且温柔:“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保持住,这样才像他。”
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将他的头揽入怀中,亲吻他的发心:“我不会再失去你了,我会让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他愕然看她,她却突然冷下了脸,语气格外的冷:“笑,不然就不像了。”
他麻木地扯起唇角,她却说:“眼神不对,你要柔和一点,眼尾微微挑起,这样才对嘛……”
她的声音清甜悦耳:“我喜欢斯文乖巧的你,要温柔和煦,皎皎如月……”
他沉浸在虚假的幻梦中,他想他只要足够像她口中的那个人,她就会永远对他温柔以待。
心绪就此安定,他什么都不想争,什么都不想要了,能于她有用,能安慰到她,不就是他最大的作用吗?
然而她身后的光影飞速变换,幻化成一片模糊的流光,唯有她的脸,在这片流光中愈发清晰,她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尖锐刺耳:“容隐?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替身罢了,逗小狗也得丢根骨头吧?当然要给他点甜头了……”
“我?我才不在乎他呢,一个替身,恶心死了,他是半点比不上你的。”
“当然了当然了,我会杀死紫宸神君,到时,你就可以复活了,没错,就用他这具身体,我把它养得很好的,你一定会喜欢……”
她的声音在极速飞略的光影中小去,最后变成低不可闻的嗡鸣。
轰——
容隐只觉得周身灵力瞬间逆乱,奇经八脉如同被千百根蚀骨针同时刺入,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淋漓而下。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双唇死死咬住,将那口腥甜又生生逼了回去。
“不,是假的,她不会这么对我。”
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远去,一团黑色雾气将他团团包裹。
雾气中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小可怜,你生来就下贱,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对你?”
“你所有的温暖和幸福,不过都是偷来的……”
“叫什么,对了,改造体,哈哈哈”
“当一个卑劣的小偷的滋味如何呀?”
“虽然不知道改造体是谁,但是,他可真是幸福啊不是吗?你得不到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呢……”
“啊,也不能这么说,明明他能得到的一切都在被你拥有着,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雾翻涌,虚空传来的声音如同鬼魅低语,充满讽刺和鄙夷的嘲弄的尖利又刺耳。
他试图反驳:“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真的不是吗?容隐,你敢去问她吗?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很容易的,你知道的,她不屑去骗你,你要问,肯定能问得到……”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管那么多干嘛?那个什么改造体,想来就是个死人啊。”
“而你,有的是手段,取代他……”
“我才不屑,去做那种下作的事情!”
“你?你是谁?容隐吗?她在乎你是容隐吗?她救你还不是因为你这张恰好和她情人相似的脸吗?你全身上下,她唯一在乎的,不就是脸吗?”
“不是这样!她在乎我是容隐!”
“在乎吗?确定不是因为她看不得这张脸受苦吗?”
“……”
——“你在透过我看谁?”
飘远的一声传来,方焰青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怎么了?”江岱岳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
方焰青:“有人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江岱岳摇了摇头。
“你到底在看谁,谁!”
伴随着一声低粝的悲喝,方焰青只见天地忽而变色,青葱山林退却,她竟是又回到了妖界的雪渊。
天空是铅灰色,满天的大雪纷纷扬扬,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落了她满身。
刺骨寒风刮过,刺得她浑身皮肤都疼,她浑然一抖,垂眸间竟见地上开出朵朵血花,一朵一朵像远处延伸而去。
方焰青想到方才听到的声音,想着,这难不成这就是江岱岳所说的心魔幻境?
这个雪渊她印象深刻,既然他的心魔在这里,那是否也就能说明江随舟在雪渊给他带来的伤害最深?
方焰青想着,就寻着那血脚印一步步找了过去,雪越下越大,几乎遮挡了她全部视线,她睫毛上凝着冰碴,耳边有风声呼啸,刮得她耳朵麻木,听不到半点声音,只知道,冷,好冷,令人牙颤的冷。
难不成,他最大的心魔是寒冷?
血花蜿蜒,竟是将她引到了一处山岩的缝隙中,洞口垂着冰棱,有暖和的光沿着缝隙漏出来,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别具一番诱惑。
方焰青搓搓耳朵,弓下身子,避开冰棱,钻了进去。
在她进入的那一瞬间,呼啸风声忽止,她整个人都被一股裹挟着松木香气的热浪包裹。
这是一处简陋地山洞,石壁上是人工雕凿的痕迹,墙上插着几根微弱柴火,她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个更加宽阔的洞府。
方焰青好奇地打量着这里,虽然光线很昏暗,但是布置温馨,地上燃着一堆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这也是容隐心魔幻境的一部分吗?
方焰青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脖颈,柔软的,送来一阵馨香。
她疑惑垂眸,看见一节不属于她的墨色头发,长而柔软,像上好的绸缎一样。
她回过头,看见容隐。
她愣了住。
雪肤乌眉,唇红齿白,长发不挽,倾泻而下,像归来给她科普过的能蛊惑人心的妖。
第52章
方焰青的瞳仁微微散大,视线缓缓向下移动,看见他领口处泄出的一片春光,莹白如雪的一片,跳跃着明明暗暗的烛光。
方焰青直勾勾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熟悉又陌生。
他似乎从来都是一副斯文稳重的模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衣服也从来都没有一丝褶皱,哪里像现在,头发垂得老长,腰带都不系的,站姿更是像被抽了骨头一般。
不过,还挺好看的。
“主人,喜欢我这样吗?”他开口,声音也变得有些不一样,有点低哑,像是小猫的爪子,轻轻刮过她的耳膜。
方焰青点点头:“喜欢。”他什么样子她都喜欢的。
他向她伸出手,手指修长分明,在跳跃的烛光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握在她的上手腕也是温暖的,只是常年握剑,他掌心有一层薄茧,磨得她有些痒。
“跟我来。”
他扯着她往里去,路过火堆旁,摇曳起一阵风。
方焰青被他牵着,昂着头看他的背影,他黑长的头发在身后流动,填满了她的视线。
山洞里无风,可垂挂在床榻四周的红纱却在飘扬翻飞,烛光打出朦胧的红影,显出几分梦幻来。
方焰青被推到在丝滑柔软的榻上,目光所及是纷飞的红帐,她不适应这种被动的姿势,撑着床半坐起来。
容隐半跪在榻前,昂着头,清俊的面部在她眼睛里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