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微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兀自坐回去,把遗漏的几个铜板收好了,爱惜地倒入钱袋子里。
人群散去,又恢复了清净。
只是经此一役,她怕是又得枯坐半日,才再有生意。
孟微澜暗叹一口气,摊位前忽然有一阵幽幽茉莉香传来,不知何时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穿着云雾纱裙,圆溜溜的身板上挎个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看她,努力爬上她对面的凳子。“姨姨,我娘让我来写信。”“小娘子要写信给何人呢?”“太婆,我太婆住在明州,太婆生病了,她会忘记东西。”
孟微澜静了静,磨墨提笔,先落下了“太祖母展信安”几个字。“小娘子想在信中对太婆说什么?”
“安安今日吃了蒸肉、鸡蛋羹、白菜火腿汤,阿娘做的,好吃。”安儿今日饱食蒸肉、蛋羹与白菜火腿汤,亲娘所冶,甚是美味。
“太婆也要记得多吃饭。”望太祖母适时加餐。
“等到中秋节,我和爹爹娘亲去找太婆玩。”待中秋之日,爹娘安儿往明州探视。
小姑娘满满一页纸的碎碎念写完了。
孟微澜把信递过去,小姑娘的掌心一翻,给她递来几枚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小银鱼雕刻得精美,连鱼鳞纹理都清晰可见。
孟微澜一愣,“小娘子,这个太贵重了,我破不开,写信不用这么多的。”
小姑娘也愣了,似乎没理解破不开这个词,家中大人也没告诉她要怎么办。
孟微澜想了想,点点她的百宝囊。
“小娘子的袋子里,可有铜板,或其它零碎?”
“没有铜板呀。”
小姑娘肉嘟嘟的手把口袋打开,掏出了一朵蔫巴巴有点枯萎的茉莉花手串、一颗摸得溜光水滑的花纹鹅卵石、一根不知从哪只锦鸡身上掉下来的彩色尾羽……
还有两包糯米纸裹着的糕点。糕点甜蜜馥郁,清香甚至隐隐盖过了茉莉。
“这是何物?”“梅子糕,我娘亲做的,很好吃。”孟微澜眼前一亮,阿娘近日总说嘴里发苦,梅子正好生津润喉。
“我为小娘子写信,按长短计酬劳,小娘子可愿意与我用糕点相抵?”孟微澜顿了顿,换成儿话,“意思就是,小娘子把糕点给我,把小银鱼和书信拿回去。”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头,把鸡零狗碎的宝贝小心收纳回百宝囊里,只留下那糕点,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往回跑,阳光把她发髻上的小金铃铛照得熠熠生辉。
“娘亲,娘亲,信写好啦。”软软糯糯的声音,消失在一架青帷马车里。
孟微澜没再多看,把今日酬劳连同那包甜香糕点,都收入了怀中。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笔墨纸砚,摊子收起来,便想早些把糕点带回去给阿娘尝尝。
淡淡的茉莉花香又袭近了。孟微澜抬眸,却见小女娃娃被一位夫人抱在怀里,两人有着极相似的漂亮眉眼。
夫人说话温声细语,笑得很温柔:“不知孟娘子愿不愿意……给我女儿做启蒙先生?只教她识字、明白一些粗浅道理,还有……教她像你那样好的算数。”
这位夫人怎么知道我会算数?
孟微澜还未问出口,小姑娘着急忙慌当了说客,藕节似的手臂比划:“我娘亲会做好多糕点,梅
子糕、桂花糕、牛乳糕……一百种糕。”
孟微澜失笑。
将军府贴的招揽先生告示,就这样被揭了下来,再没贴上去。
安安开蒙授课的第一日。
孟微澜从日常最熟悉的事物,人的名姓说起,“我们今日来说姓。”
“安安小娘子住在哪里?”
“将军府。”
“帝城不止一个将军府,哪个是安安小娘子的家呢?”“三川街的徐将军府。”
“那这个徐,就是姓。就像安安小娘子唤我孟先生,孟是我的姓。旁人唤安安小娘子的父亲作徐将军,这个徐,是他的姓……小娘子可否给我举个例子?别的,你知道的姓?”
小人儿皱着脸想了一会儿,“陈花匠,李嬷嬷……”
“安安小娘子答得真好。”
孟微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朵红纸扎的小花,插入安安面前的空瓶。
一堂有滋有味的姓氏讲解很快过去了。
安安收拾好桌面,捧着孟微澜给她做奖励的一捧缤纷纸花,颠颠跑到虞嫣面前。
“娘亲,你姓什么?”
“我姓虞。”
“虞娘亲,花送给你,我们去找徐爹爹。”
开蒙授课的第二日。
孟娘子提起笔墨,写了三张大字,在木架上挂起来。
“这是安安小娘子的名字,徐久安。”
“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孟微澜轻轻念了一句,望见小姑娘眼眸里的懵懂,旋即笑了,“家国太平安定是很美好的祝愿,
但是对于为人父母者来说,我想安安小娘子爹娘想的是,孩儿能一直平平安安地长大。”
孟微澜俯下来,握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在宣纸上游走。“来,握笔,食指压住,掌心放松。”“写满一张纸也没关系。”“我们先记住它的模样。”
“徐”字稍微有些难,“久”字只有三笔,“安”字有个宝盖头,像在盖屋顶。
小孩儿的记性好得惊人,不过学了几日,就能歪歪扭扭在纸上画出那三个字了。虽然“久”字有时候会撇到天上去,但好歹能认得出来。
“孟先生,我想写爹爹的名字!”孟微澜失笑,依言写下了“徐行”二字,小人儿更高兴了。“徐”字是一样的,“行”字更简单,只有六笔,她只用了一天,就把爹爹的名字画得很好了。
“还要画娘亲的。”
“虞夫人的闺名……”
孟微澜听说过徐将军名号,却不知虞嫣的闺名,转头去问一旁伺候打扇的花融。
得到答案后,重新铺开了两张白宣纸。
“安安小娘子看好了,这是虞夫人的名字。”
“我看好。”
小人儿聚精会神,干劲充足地攥紧了拳头。
只见孟先生那吸满了墨水的毛笔,轻轻落下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数不清楚多少笔了,像两个黑漆漆的毛线团。
徐久安小姑娘陷入了有限人生经验里的第一次沉默。怎么这样?娘亲的名字……好……好挤呀!
第79章
黑漆漆毛线团一样的字,安安用了足足半个月才熟练掌握。小人儿举着两张大字,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娘亲,看!”
“我看看,”虞嫣接过来,欣赏完每一道歪七扭八的笔画,“真是厉害。”
她调来一碗米糊,把大字粘在了主屋里间的屏风上,一家三口七个大字都全乎了。小人儿的两只小手合拢拍了拍,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才满意地回去找孟微澜继续上课。
虞嫣不奔着培养才女去,只想调动她识字与算数的兴趣。
日子便在这墨香与书声中,如流水般淌过。孟微澜也不揠苗助长,每每来教授之余,都讲述有趣的历史小故事,或是本朝律法在生活庶务上的应用,安安很喜欢上课。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花事阑珊。
这日徐行下朝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锁,目光落在千秋架下。
虞嫣换上了轻薄的紫藤花色罗裙,腰身处的丝绦却没系,再细细一看,小腹已不难看出隆起。她再有孕事,安安每日醒来都要算,“娘亲,小宝宝还有多少日才出来?”
往常她最爱横冲直撞,小牛犊子一样扑到虞嫣怀里。如今也学会了刹住脚步,生怕把小弟弟或小妹妹撞坏了,没人陪她玩。
徐行想得出神,难得踌躇的神情尽收虞嫣眼底。
待花融把安安带去吃蜜糖水,才缓步走到他面前,“朝中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徐行将信递给她,“兵部今岁的战马缺口极大,送来的尽是些老弱病残,陛下要整顿茶马互市与茶马司,有个提举西北马政的特旨差遣,可能会落在我头上,让我一并护送几位相关官员前往西夏。义父许是提前得知了,是以来信。”
信不长,虞嫣很快看完了。
原来是侯爷给安安留了一匹品种稀有的马驹,若是再不去领,小马驹长大就难认主了。只言片语,是一贯简洁口吻,字迹却有些震颤潦草,不复平日里的龙飞凤舞。
定北侯想要送一匹小马驹来,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这哪里是想送马,是想见人,见见已然伶牙俐齿的小孙女,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这有何难的?值得你眉头皱成这样?”“这一走,归期难定,未必赶得上你临盆。”虞嫣折好信,“简单,备好车马,我随你们一道去呀。”
“路途太劳顿了。”
“太医诊断我这一胎胎像极稳,是适宜出门散心的。现在出发,到了西北正是初夏,我听闻西北夏日比这里舒服多了,我还很好奇边塞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