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49)

  “怎么?”

  “掌柜的,人家只要了三道菜,等着您把碎银子秤一秤, 算一算呢。”

  虞嫣回神, 摸出那颗碎银子, 重新给客人算了帐,做完这些, 垂眸看见刻意被她压在了镇纸下的,一张蹭了些黑灰的纸张, 陆延仲昨夜给她的。

  这是一份《城防工事修缮阅视》的陈奏。

  因某处有墨迹脏污, 被盖章作废,需得重新勾签, 只作存档之用。

  公文用了虞嫣熟悉的工部纸张, 上头是陆延仲的字迹, “工部员外郎陆延仲谨奏……”

  蝇头小楷的陈奏一大片,最末留了一列, 给几个花押签字。

  第一排, 主验收官那里,徐行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排,才是监察御史、兵部职方司郎中、户部度支使……这些不论品阶高低, 陆延仲平日里都得敬着让着,以防差事交收不顺当的名字。

  闷雷再响。

  虞嫣的手停在算珠上,抬眸见狂风吹入,把大堂上高悬的防风灯笼吹得相互碰响。

  晴日秋阳转眼散去,食肆内昏暗了许多。

  “阿灿,把灯点上。”

  阿灿应声,划亮火折子,豆大的橘色火光在食肆里亮起,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风扑灭。

  虞嫣凝视着那点跃动的火光。

  “为何总盯着这盏灯看?”

  皇城深处的养心殿,药味浓重,数十盏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四角各挂了一盏巨型宫灯,宫廷画师用了最精致的墨线,在上头勾勒大好的锦绣河山。

  徐行一身面圣的罗衣公服,比往日正式隆重许多。

  此刻他静立在御案前,对上天子漫不经心的审视,“灯上山川广博,一时看出神了。”

  “你往日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皇帝摇头笑,意有所指,随手将一份奏折扔在徐行面前,奏折落地,在寂静大殿里“啪”的一响,“巡防营上报过,上月演练时就曾遗失一箱箭矢,此事,到此为止吧。”

  他话落,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旁伺候的内监赶紧来奉茶,给他抚着背心顺气。

  徐行没走。

  启航宴的官船遇袭,水匪焚船灭迹,他和明州水师查到了射入船舷深处的断箭。箭头乃是精钢所铸,虽然箭杆焦黑,标记已被抹去,不难看出是神臂弓的专用箭矢。

  他从明州回来,即刻上报了枢密院,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几日,便一直与魏长青在暗中调阅兵部与军器监的陈年旧档,寻找神臂弓箭矢的出库记录,以及未经涂改的原始领用名册,直到把握了确切证据,发现瑞王牵涉其中,才来到御前对峙。

  昨夜进宫枯等一夜,到现下才被陛下召见。

  奏疏详尽列了所有证据,但陛下一句“上报遗失”就轻轻揭过了。

  “专用箭矢离营,现身水匪手中,意图截毁震天雷,此乃通敌叛国之举,恳请陛下彻查。”

  徐行一撩公服下摆,跪了下去。

  早生霜发的皇帝面色憔悴,久久无声,蓦地靠回了椅背上,枯瘦手指摩挲着那枚断箭,语气轻轻,隐含威怒却听得身旁大内监的心快跳了几分。

  “徐行,朕晾了你一夜,你没道理不明白。”

  “既明白了,还坚持,是想同他一样,也来逼迫朕吗?”

  徐行神色一凛,抬头欲语。

  皇帝疲惫地挥手打断,“朕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尚幼,还不是时候,你退下吧。”他没有留给徐行再分辨的时机,吩咐身边的大内监将他送出养心殿。

  半截箭矢搁在案上,还有焦灰。

  皇帝注视片刻后,招来个小太监。

  “瑞王生辰快到了,从朕库房里挑一件礼物,连着这箭头,今日一起给他送过去。”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一并带去?”

  “就这么送。”

  雷声愈响,皇城内,太监宫娥行走匆匆,忙着掌灯,落帘,挡雨。

  徐行只让内监送到殿门口,独自行走在宫道上,远远地,看见钟太医提着个医药箱在等,是听闻他进宫的消息特意赶来的。

  两人就近,找宫人借了一间还算清净的厢房。

  钟太医端详过他面上,皱了皱眉,“老夫的医嘱不是军令,但将军也不能将它当耳旁风吧。”

  徐行默然片刻,“去腐最快要多久?”

  “将军最初说要治疗,老夫便说过,此疗法耗时颇长。”

  钟太医在瓷碗里倒出红粉色药膏,用刷子蘸取,替他重新涂上:

  “去腐三四十日,期间面目红肿疼痛;生肌近百日,每日厚敷不可断;最耗时是针灸与内服汤药,需褪去火毒红气,使新长出的皮肤颜色与其余部分无异,故而想要彻底大好,非经年累月之功不可。”

  药膏重新抹上,百蚁啃噬的痛痒,密密麻麻刺上来。

  徐行的眼皮有几分灼热,心头说不出的焦躁。

  魏长青昨夜给他递消息,虞嫣外婆不见了,他拘在宫里等待召唤,只让负责巡逻的手下去找,最后得知人找到了,却听闻陆延仲又去了蓬莱巷。

  “好了,”钟太医端详两遍,净手,合拢了医箱。

  一转身,看见徐行起身,大掌从怀里掏出了半扇面具。

  “徐将军!”

  钟太医气得胡子抖动。

  青年武将立在门槛处回头,肩背宽广平厚,像是能挑起千斤重担,神情却罕见地寂寂然,他慢慢把那扇面具戴在脸上,“只这一个时辰,这日过后,我遵照医嘱,再不违背。”

  紫电划过青空,雷声滚落,憋了大半日的暴雨倾落下来。

  徐行抓过

  宫人递来的蓑衣,披在身上,大步踏入了雨幕里。

  *

  “这雨下得,好像要把天都捅穿了。”

  丰乐居里,妙珍和柳思慧一人一半烤橘子,塞在嘴里一边咀,一边嘟囔。

  雨势瓢泼,持续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停止。

  盛安街上空落落的,还不到晚钟敲响的时辰,天已黑得像是一更时分。

  虞嫣将丰乐居的门掩上,只留一条小缝。

  阿灿问她:“要不要挂个打烊牌子?这么大雨,没有客人来了,那位军爷应该也不来了吧?”

  虞嫣犹豫了会儿,“不用,就是有路人想到檐下躲躲雨,还能招呼他们进来喝杯茶。”

  “说得很对,就是为了路人,都不能打烊。”

  思慧笑得贼兮兮,虞嫣没接话,心里隐隐不安宁。

  她是想等徐行来,才能当面问清楚。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力道沉实。

  阿灿赶去把门拉开,声音热情起来:“官爷可是要来躲雨?来吃一盏茶……”

  话音未落,就被推搡开了。

  一队皂衣执杖的京兆府衙差闯进来,霎时围拢了整个大堂。

  为首捕头一双虎豹眼,精光四射,目光扫过檐下的灯笼。

  “奉京兆府钧令,象居书肆私藏禁书,妖言惑众,涉嫌传递密文,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丰乐居与其勾连,悬挂其话本灯笼为暗号,一并查抄!所有人等尽数带走!”

  厨娘妙珍年纪最小,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

  柳思慧与阿灿闻言,都变了脸色。

  虞嫣先一步,挡在了捕头身前:“官差大哥,丰乐居本分营生,与象居书肆是普通生意合作,我们悬挂话本灯笼,书肆在店内宣传食肆菜单,灯笼上头的诗文都是清清楚楚,能够查阅的。”

  捕头眼皮都未抬,大手一挥。

  “府尹有令,凡是与书肆相关者,尽数带回查问!带走!没空同你啰嗦!”

  衙差们上前,枷锁的碰撞,声声刺耳。

  虞嫣扶起快软在地上坐不住的妙珍,示意阿灿给捕头塞银子,“食肆除了一个伙计,都是女娘,并没有什么反抗的本领。我们配合官爷回京兆府调查,相信清者自清,锁链就不必用了。”

  “锁链可免,手还是得绑上。”

  捕头收了银子,命人拿麻绳把丰乐居众人都捆起来,押送出去。

  四人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都在路上淋成了落汤鸡。

  牢房湿冷,混杂霉味与腐臭血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紧。

  思慧和妙珍都靠着斑驳土墙,缩在了一块,阿灿倒是生出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捡出还算干净的草絮,给她们铺在一起,“那些潮湿的不要了,垫着这些。”

  铁窗高而狭小,透出昏昏然的天幕,看不出什么时辰了。

  虞嫣额头有些发烫,等了不知多久,最先被狱卒提去了讯问室,“丰乐居的东家是哪个?跟我来。”她顺着廊道,去到最尽头讯问室,霎时被灯笼火把的光晃得闭了闭眼。

  两个负责审问的官员坐在长条案后。

  盘问如连珠,不知休止,一连串射来。

  “你与书肆东家何时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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