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其他同龄人,周絮有着最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却丧失了话语权,她的抵触,她的压抑,她精神方面的痛苦和疑惑,于周耀民而言不过是青春期孩子正常的心理,是应该被磨炼的心性。
那些不知所措的瞬间都被周絮以自己笨拙的天然的方式消解。
以至于无数个时刻,在父爱的折磨里,周絮都卡在自我和女儿角色之间的裂缝里,被其中的砂砾磨擦,碎成一片一片,在抽丝剥茧的生长痛里,她逐渐远离热闹,而趋于静默。
后来,梁译确实成为周絮青春时期最常接触的异性,成为她了解异性的一个主要渠道。他们不仅在学校里朝夕相处,也时常在饭局或者游玩时见到。
但周絮接触他并非源于好感,而是出于安全,毕竟这是他父亲为她挑选的朋友。
京阳十月,秋意正浓。梁译的书桌上堆满的试卷和练习册却挡住了秋景。
他看了眼,发现上网时间快到了,便立刻打了一行字:【老师和同学都很记挂你,订的试卷还有资料都有你的一份,你给我个地址,我邮寄给你。】
周絮想了想,敲下了学校的地址,并回复了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对面发来一句:【老同学,珍重。】
接着梁译的头像就变成了灰色,于此同时,她看到弹窗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白吉他头像的网友,附带一则验证消息——
“灰色轨迹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陆远峥耳机里的音乐从《海阔天空》听到《半点心》,在耐心告罄前,等来了周絮的一个“?”。
那张被冷光照着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陆远峥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开了一把新的游戏,但战斗还没结束就急不可耐地切了出来,也在对话框里甩出一个“?”。
等来的却是“一只羊”已经灰掉的头像,那只汤圆绵羊和陆远峥四目相对,温和的笑容变成一种诙谐的嘲笑。
陆远峥摘了耳机,摔在了桌子上。
他看了眼池雨,问:“周絮什么时候下线了?”
池雨正在认真地更换QQ秀,顺口说道:“就刚才啊,我喊她出去玩,她答应之后就拜拜了。”
陆远峥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他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们去哪儿玩?”
“这是新开的自拍馆!”
潮玩城里,池雨远远地就瞧见了崭新的粉红灯牌,上面是“青春少年”的字样。
她拉着周絮推开了玻璃门。
老板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到顾客,态度十分热情。她招呼她们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老板介绍说:“这里面有很多底图,你们可以挑选,把上面的序号写在这张白纸上,一次可以选十张。”
周絮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拍照模式,有些新鲜,和池雨一起认真挑选着。
玻璃门忽的被推开,周絮下意识抬眼,看清来人时,又慢慢垂下了眼睫。
池越哼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池雨头都不抬,全神贯注地在选底图。
老板也热情招呼着新来的两位客人,给他们拿了另一本册子。陆远峥对拍照这种事兴趣不大,把选择权交给了池越。等周絮她们走进格子间里,他也跟着站起来,和池越走进了另一间。
机器拍照是手动操作的,方法就贴在墙上,周絮一看就懂,和池雨换着姿势连拍了几张,还剩最后一张底图时,陆远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陆远峥说:“我们那个机器好像出了点问题。”
池雨轻蔑道:“是你们不会玩吧?”
“那要不你去看看,池越弄了好一会儿都不行。”
池雨嘴角微翘:“好啊,等着。”
一旁的格子间响起兄妹俩斗嘴的声音,陆远峥凑近到周絮的耳边,低声道:“不是说联系我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本来是生气的,话到嘴边却又变了一种味道:“我等了你很久,知道吗?”
陆远峥身体带着的温度,携带着衣服上淡淡的花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将周絮包裹。
周絮解释道:“我原本上午要打给你的,但和池雨有约了。”
这番说辞丝毫不管用,陆远峥着重强调:“是你,先约的我。”
周絮眼神无辜:“可我没有说具体日期啊。”
陆远峥不说话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摄像头上。
隔壁的声音逐渐停了。
陆远峥忽的喊了声周絮的名字。
周絮扭脸看他时,陆远峥带着一丝愠怒,按下了机器上的红色按钮,最后一张底图就这样用掉了。
第10章 2014/周末愉快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
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载着我飞呀飞呀飞,
越过了意义。”
——《虚拟》
周絮是在一个纸箱中翻到了这些照片。
搬家公司的收纳师傅把一件中型乐高玩具和一些零碎物品放进了一个大纸箱中。这些照片连同各个阶段的毕业照一并被装在一个文件袋子里。
周絮盘腿坐在地毯上,把这些照片一并拿出来翻看,也没有找到和陆远峥的合照。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被陆远峥拿走了,其他再无任何共有物品。
所有的记忆痕迹都在明潭的雨水里洗刷、蒸发,变成空中聚了又散的云。
这样也好,周絮觉得过去的就应该永远留在过去,未来才不会有过多没必要的羁绊。
周絮把照片整理好,放到了卧室的床头柜子里。接着她又把未拼完的乐高放在书桌上。
这是她上个月买的小房子模型,一个晚上的时间,周絮已经拼好了基本的院落,还差墙壁和房顶。
周五是工作日和休息日之间的介点,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进入休息状态,周絮差点迟到。
虽然身体的生物钟早已适应上班模式,但心理上的适应周期却比想象的更长。
在电梯里撞到陆远峥时,周絮还未回稳的呼吸又一次波动起来。
到现在为止,她和陆远峥在公司相处还算平稳,但她却依然有一种不真实感,记忆图层中,停留在六年前的人,却冲破时间的壁垒,以一种高人一等的傲人姿态,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
随着电梯上升到每个楼层,人流进进出出,空间被挤压的时大时小,陆远峥纹丝不动,周絮只能被迫站到他的身侧,垂下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陆远峥的手背。
陆远峥瞧了过来。
周絮早上刚洗的头发,散在肩头,发尾还有些潮湿,带着一股兰花的香气。
陆远峥早就知道周絮更适合长发,就这么披散着,显得她整个人更柔和,将锋刃收起,让他短暂地忘却之前的疼痛。
镜面般的梯门上映着两人的身影,周絮的眼眸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完全无视身旁这人的存在。
电梯升至八楼,门开的一瞬,陆远峥的指腹如同羽毛般轻轻划过周絮的手心,声音却没有任何情绪:“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远峥找她确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人事调动后,各个项目的对接协调不顺,分工也出现问题,导致项目进度缓慢。
周絮进去的时候,陆远峥正在低头看市场调研分析表,神色专注,听见高跟鞋声才抬起眼。
他将文件合上,示意周絮坐下,接着又抽出一份他看了无数遍的个人工作简历:“我刚看了你的资料,简历很漂亮,能力也很强。现在柴靖请产假,她的有一部分工作是负责的软件后台的升级维护,现在转交给你负责。”
“周三开会也强调过了升级重点。”黑色的金属钢笔被陆远峥捏在两指之间,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你应该有认真听吧。”
微讽的语气中有意提醒第一次开会时她的不专注,周絮笑了出来:“您要是对我的工作态度存疑,可以和人事说,调走或者辞退我。”
您?
她咬字再没有这么清了。
空气微滞,陆远峥就这么静静地和周絮对视,没有一丝闪烁,像是要从她眼里读出点什么来。
可惜周絮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别开了目光,冷声询问:“还有其他事吗?”
陆远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捏在手里,递到空中:“这是给柴靖之前的工作资料,有什么进度及时反馈。”
周絮伸手去拿,陆远峥却没有立刻放手:“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周絮不回答,指尖发力,将文件往她这边带,却依然抵不过陆远峥的力气,两人的手在文件两端对峙,如拔河绳索的红飘带,悬在半空。
僵持了几秒后,陆远峥突然松开了在空中悬着的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下周要去蔚宁的一家公司做技术培训。我只是提前告诉你,方便你做好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