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问题。
虽然梁译在信里没有明说,但周絮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的一些对于分数以及排名的焦灼感,毕竟里高考只剩一个春天了。
周絮把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压低三十分后报出了自己估量的分数。
梁译沉默了一瞬,笑了出来:“这不是你的实力吧。”
周絮却摇了摇头,语气很诚恳:“之前忙着竞赛,其他科目都没好好学。”
她又真心对梁译说:“你保持这个水平,应该可以在京大里挑一个你理想的专业。”
梁译很受鼓舞,桌子下的脚欢快地晃动了几下。
刚要说什么时,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黑影,等他看向窗外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幻觉。
吃完饭,梁译本想再和周絮一起在附近转转,但梁父的催促电话却先一步到来。
在梁父的威严逼迫下,梁译报出了地址。
一辆银灰色的车很快开过来,将周边的小雨滴吹开。
周絮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垂下了眼。
在车窗摇下之前,梁译凑近周絮,在她耳边飞快地悄声道:“别忘了回信。”
车子发出一声催促的尖锐鸣笛声,梁译无奈地笑笑,和周絮挥手再见,然后上了车。
等汽车开过去好久,周絮才反应过来。
这时,雨已经下大了,顺着店铺外的屋檐滚落,莹莹亮亮的,串联成卧室门房的珠帘,随风摇晃。
周絮没带伞,公交车站距离小店也有些距离。
她有些茫然地掏出手机,按键找出通讯录时,又想起这时候不会有人来接她。
于是周絮又将手机装进口袋里,再抬眼时,看到了街对面的人。
陆远峥又是一身黑,和平日里不同的是,他头顶压着一顶白色棒球帽。
他举着一把黑伞,伞面很大,将他整个人围住,与雨水隔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泠然。
隔着车流和雨幕,其实周絮第一眼并没有看清他,但直觉提前做出了判断。
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借伞时,陆远峥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将伞举过她的头顶。
身高差距之下,伞面顺势倾斜到周絮这边。
鸭舌帽下露出一双黑沉又锋利的眼睛,“吃完饭把你一个人扔在雨里,自己坐着车先走……”
握着伞柄的手背鼓起青筋,陆远峥轻嗤道:“周絮,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
她和梁译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楚的,其中还包含着父辈的一些纠葛。如果坦言,那便会把周耀民牵扯出来,没有这个必要。
更何况,周絮知道陆远峥想听什么答案。
她静静望着他:“我和他只是一般同学,他邮寄卷子给我,礼尚往来的话,我应该也请他吃饭不是吗?”
嘲讽的意味丝毫未减:“京阳的,跑这里做什么?”
“专门让你请他吃饭?”陆远峥冷笑了一声。
周絮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他来这里走亲戚。”
胸腔里鼓动的小火苗随着风雨晃了晃,陆远峥沉默片刻,听到周絮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陆远峥轻咳一声,说:“我在对面吃饭,看到你了。”
“和孟纤意吗?”
周絮微微笑了笑。
小火苗彻底熄灭,陆远峥压了压唇角,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跟她在一起吃饭?”
周絮垂下了脑袋,声音放的轻了些:“我以为你们谈恋爱了。”
他不在学校的日子里,或许都和孟纤意在一起。
雨滴砸在撑开的宽大伞面上,发出声声沉闷的响音。
伞面终于完全倾斜到周絮一侧,两人垂下的手轻轻摩擦,指尖如雨滴般在空中碰撞,又被风吹散。
“周絮。”陆远峥勾了勾唇角:“我也不早恋。”
也?
这个字成立的前提应该是对方首先提出了这个意思,但她只和池雨说过这句话。
在周絮回问之前,陆远峥率先开口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书店卖京阳的卷子,还有其他教辅资料。我和老板认识,能打折,你要去看看吗?”
过年,且在下雨天开门的书店,全县只能找出一家。
冯玉裁喜欢这种安静的天气。
陆远峥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摇椅上看书,一旁的水壶里滚着普洱茶,香气袅袅,在整个店里晕开。
“老冯,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
冯玉裁正读到盛处,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只是掀起眼皮,嗯了一声。
等余光瞥过另一个身影时,冯玉裁忽然合上书,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冯玉裁扶正鼻梁上的眼镜,摆出老板的架势,笑盈盈地看向周絮:“有什么需要吗?同学。”
陆远峥挠了挠眉心,给冯玉裁递了个眼色:“有京阳的卷子吗?”
冯玉裁:“有,上周刚进来的,跟我往里走。”
周絮跟在陆远峥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
在灯光的照射下,他肩头湿透的那部分颜色更重了些。
京阳联考的卷子好找,但京阳三中内部出的卷子基本上不在市面上流通。但巧的是冯玉裁的一位学生在三中当教务处主任,师生情难泯,学生答应每次出完卷,就复印一份,就给冯玉裁邮寄过去。
拿到卷子后,冯玉裁自己先印了一份做了做,对比明潭的出卷水平,三中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
每道题都值得反复做,吃透一题,胜做百题。
这也是周絮的学习方法,她有好几个牛皮本,上面记得都是母题。
周絮翻看卷子的间隙,冯玉裁又躺回了摇椅上假寐,一双耳朵和年轻时一样灵敏,听着屋里面的动静。
陆远峥站在周絮身侧,两人靠的很近,另一个干燥的肩头和周絮的时不时擦过。
陆远峥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是你想要的卷子吗?”
周絮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点了点头:“我都要了。”
“你确定?”陆远峥挑了下眉毛。
周絮慢慢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睛,瞳孔里,是一个完整的周絮。
现在,周絮再没有办法装作不懂的样子来忽视陆远峥眼里的清晰和锐利,他的眼里似乎藏着一个漩涡,将周絮所有的一切都吸了进去。
“你成绩其实很好吧,周絮。”
心里悬坠的石头终于随着陆远峥的这句话重重落下,不疼,反倒有种解脱的感觉。
周絮沉默了,连同周遭的一切都沉默了,只剩一颗有力的心脏,咚咚的跳动着。
陆远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周絮,不要骗我。”
周絮轻轻咽了下喉咙:“如果骗你会怎么样?”
陆远峥轻轻笑了笑,浸入在肩头上的雨水发出一阵冷意,扑在周絮的身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蝉。
他的眼睛似乎化作了一双手掐住了周絮的呼吸。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第20章 2014/送我回家
“你眼睛的面积一定小于湖,
你也很少哭,
为什么站在你面前,
就像站在湖边,
细细的雾水就扯地连天。”
——冯唐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睡梦里,是一片被冰层冻结的沉寂蓝湖。风雪里,他们两人站在湖面的两端。
隔着脆弱的冰层,他们明明谁都到不了另一边,可陆远峥还是走了过来。
以他为中心点,冰层表面产生一道道裂痕,像是一棵没有叶子的冰花树。
像是听不到周絮阻挠的喊声,陆远峥没有停下,冰花树的枝干越来越多,裂纹越来越深。
到湖水中央时,整块冰层终于完全破裂,陆远峥坠入湖水之中。
一片模糊蓝色过后,是过往记忆的闪烁。
周絮能听到陆远峥在喊她的名字,像是山谷里的回音,遥远的,渺渺的,四处环绕。
又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像在谷里流淌的溪流,流经的路回环曲折,水流声跌宕起伏。
但最后都会以这句“那我会恨你一辈子”作为最后的结束。
周絮醒来时也只记得这一句。
之前读书时同时赶好几个项目的due时,周絮也常会做这样的梦,她觉得是压力大导致的。
就像从蔚宁培训回来后的一整个九月,周絮都因为项目在加班。
和上一位总监的独断专横不同,陆远峥很喜欢在会上提问,让每个员工轮流发言。
比如针对年轻人设计的手环板块里,要如何增设热度高的恋爱元素。
周絮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其实她的主要任务不是设计创新点,而是把创新点收集下来,进行数据化。
所以陆远峥让她分析前面发言者的想法可行性。
周絮想了想说:“我认为根据心率来反映所谓的心动信号这种想法并不科学,很难量化,我们无法用严谨数据断定,什么时候佩戴者处于心动状态,或许他只是紧张?也或许他本身心脏有问题,应该增加健康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