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的福临巷很安静,巷口下棋的老人也抵不住闷热,早早回家,整条巷子空无一人,悬在窗边的空调外机呼呼隆隆地吹着热风。
周絮出了一身汗,后颈的碎发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她加快速度,想早点回去冲澡,却在门口瞧见了陆远峥。
暗夜压不住火红的凤凰花,从院子里攀到院墙外,有花瓣落在陆远峥的肩膀上,被周絮骑车带来的热风吹走。
想起今晚他出格的举动,周絮不想理会他,推着车径直朝院门走去。
陆远峥似是料到了周絮会是这个反应,长腿一迈,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周絮的路,寸步不让。
强烈的气息撩到周絮的胸前,她出了很多汗,内衣捂着胸前的伤疤,竟有些隐隐的痒意。
“生气了?”
陆远峥微俯身子,低着头,去看周絮的眼睛,想要读懂她的所思所想。
很意外吗?
他早就在心里牵过她的手了。
周絮热的双颊发胀,轻轻别过了脸。
陆远峥继续俯低上半身,用低哄的语气道:“那就是不开心?”
既然他主动提及,周絮索性直接道:“你为什么……”
但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陆远峥装作不懂的样子,站直了身子,轻轻笑道:“我怎么了?”
他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黑沉的眼眸里涌动着夏夜的热浪。
周絮不说话了,呼吸变得有些慢。
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能收回去。就算之后想反悔,却再不能回到最初的关系。
静默了几秒后,陆远峥抬手,食指叩起,刮过周絮的鼻梁,带走上面的细小汗珠:“你要回京阳,对吧。”
被看穿的感觉原来并不难堪,也没有周絮想象的那般心慌,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絮又再次确定了,陆远峥是个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继续掩饰,反倒会弄巧成拙。
她轻轻点了头,坦言道:“我想考京阳大学。”
“野心不小。”
陆远峥露出欣赏的笑。
周絮默然,垂眸舒了一口气,又听陆远峥轻声道:“我也能考去京阳。”
周絮猛然抬起头,发现陆远峥不知何时敛了笑,清浅的眼眸里,有种平日里从未出现的肃然。
这一天来的比周絮预想的早,陆远峥也比她以为的更急切。
或许是被周耀民庇佑了太多年,无论在学业还是人际关系上,周絮都过得太顺利,以至于时常忘记,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怎么能操纵他人真心,陆远峥不是提线木偶,又怎会任她摆布。
她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进可退,就像是一次循规蹈矩、求证过无数次的化学实验,不求结果,只要过程操作的精密即可。
可偏偏,在这次的实验里,掺入了另一个变量,按图索骥的结果是覆水难收。
那个夜晚最终以周絮的沉默草草收尾。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蝉声破窗而出,一场又一场的雨水过后,明潭一中迎来了高考前的传统祈福仪式,学校会分批次组织高三学生去嶂山写下自己的希冀。
嶂山有上百年的历史,山上兴建了一座普明寺,寺里供奉着一位文殊菩萨,庙前栽种着一棵老菩提树。
相传清代时,有一位书生赶考时,忽逢大雨,路过此地,在寺庙里借宿一晚,梦中与菩萨对话,醒来时天空云开雾散,金光笼罩山脉,书生顿时心旷神明。在科举考场中,过关斩将,夺得榜眼。
陆远峥很小就听过这个故事,但他觉得这都是后人为了找寻精神寄托而编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愚氓举出了智者,懦夫衬照了英雄,众生度化了佛祖。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出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陆远峥信命,但更相信事在人为。
鎏着金边的红色飘带传到陆远峥这里,见他愣神的样子,池越调侃道:“你现在都开始许愿了?菩萨能听见吗?”
陆远峥从池越手里抽出飘带,用手指卷了卷:“你要写什么?”
池越坦坦荡荡:“我想要的可多了,这窄窄的一条怎么写得完?”
陆远峥看着池越倒是真把菩提树当做许愿树。
他握着圆珠笔,极为虔诚地趴在树下的水泥台阶上写字。
字写的比平时小了许多,如小蚂蚁般挤满了整条飘带。
陆远峥善意提醒道:“你没听过老太婆和金鱼的故事吗?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池越丝毫不在意,边写边说:“得不到就算了,等过几年之后,我再回来看看,有一个实现了的,就算我赚到了。”
陆远峥不置可否地笑笑,把自己这根空无一字的红飘带系在了一支高高的树干上。
“我听说绑的越高,愿望就更容易实现。”
池雨搬来了好几块石头,从大到小叠起来,准备自己踩上去时,崔明业比周絮先一步托住了池雨的腰。
崔明业脸色泛红,拉了下池雨校服,温声道:“我来吧,我比你高点,能绑的更高。”
池雨一下变得内敛起来,点了点头,轻咬着唇撤到了一旁,把自己的飘带递给了崔明业。
崔明业动作很快,把他们两人的飘带绑到了一起后,又低头问周絮:“需要帮你绑吗,周絮?”
周絮摆摆手婉拒:“我自己来吧。”
纵使在工作日,来普明寺祭拜的人依旧很多。
香炉里,灰色的烟雾袅袅而上,寺庙里的菩萨静坐着,低眉颂目,俯瞰众生。
钟声敲响,余音悠远和鸣。
站在山顶眺望远处,能看到明潭边际外的大海,在不知名的山脉间,可窥到一片银蓝。
周絮绕开人群,转回了菩提树下,选了一处她能够到的枝干,把红色飘带绑了上去,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只留下了她的名字。
考虑到学生安全,他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山。老李清点完人数后,便举起红色大旗,走在前面领队。
山中央的石板小路上,穿着蓝色校服短袖的学生们随着队伍蜿蜒而下,像是山涧里最年轻的那条河流。
周絮在队尾慢慢走着,听到前面不知谁喊了声:“咱们唱首歌吧。”
“好啊。”
“唱什么啊?”
“周杰伦的稻香如何?”
“我喜欢beyond!”
“你会唱吗你?别搞我偶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先扬起了嗓子,起了调:“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张震岳的《再见》,火遍大江南北的歌,班里不少人都会唱。
少男少女的不同嗓音混合在一起,达成一种和谐的音色,在山涧回荡。
太阳在西南方向,金黄又柔软的光,透过树林间隙,洒在周絮的肩头,又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充盈在心里慢慢上升后,又散开,大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好像有些爱上了这个地方。
肩头被后面的人微微擦过,周絮对陆远峥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通过校服上清淡的气味就能辨别出来。
陆远峥的面庞一侧被光照亮,连带着发丝也变得柔软轻和。他的头发也变长了,没有修剪,乱蓬蓬的,发尾还有点自然卷。
目光擦过的一瞬,陆远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了周絮的手心里,随之便朝前走去。
周絮看了看身旁沉浸在歌声中的同学,似乎并未发觉他们的小动作。
她在原地站定,将手掌摊开,一个小小的黄色布袋安静地握着。
袋子里是一个手串,由十八颗不同的珠子编缀而成,周絮在寺庙前见过,有保佑人的美好寓意。
远远的,陆远峥隔着队伍朝她这里望来深深的一眼。
他的福,他的心,他的运,在这一刻,都分给了她。
第30章 2008/After18
高考期间,文心书店闭门三天。
第二天夜里,书店里屋的窗口里飘出淡淡的中草药苦味。
陆远峥病的蹊跷。
他在考理综的前一天晚上开始高烧。冯玉裁急的团团转,又不敢直接喂给他退烧药,怕有副作用影响第二天发挥,只能去中医馆抓了几幅中草药,用砂锅煎好,让陆远峥一口口咽下。
药快见底,冯玉裁递过去一颗蜜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远峥嘴里含着蜜饯,扯了个混不吝的笑,哑声道:“我没一点压力,大不了再来一年。”
“荒唐!”
冯玉裁难得生气,把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撂:“你以为再来一年就不会有变数了?以你的实力,就算发烧也能考上江临大学!说什么晦气话!”
陆远峥没接话。
他平躺在床上,床位的电风扇呼呼的转着,和窗口灌进来的风形成小范围的对流,驱散心头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