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落在最上方的档案袋颜色要比其他的都深一些,一看就不是明潭一中印制的。
牛皮纸袋上,写着周絮的名字。
因为还有体检单和学年成绩单没有放进去,所以档案袋是没有封口的。
那露出的狭窄缝隙里,藏着周絮所有的秘密。
又一年的台风天到来前,周耀民的名字再度出现。
陆远峥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身子僵硬在原地,捏着档案袋的手指有些发麻。
他的后脊骨被太阳刺着,那块在第一次看到周絮名字时被撞出的淤青好像从未消失过,痛的让他使不上力气,老师轻轻松松地从他手里将档案袋抽走,还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
原来那则他毫不在意的新闻,才是开端,是他误以为的天赐良缘。
周耀民如果没有入狱,周絮永远、永远不会来到这里。
或许这就是那一天荒谬的开始。
接着便是京阳大学的最低投档省排,307,陆远峥只差了1.5分。
周絮是京大的最后一名,被生物技术专业录取。
她知道录取结果时,人在新加坡。
崔念希是三年前到这里的。在做化疗手术时,她和现在的丈夫叶知文相识,并随之移民。
不知是这里的风水养人,还是爱情养人,崔念希的身体逐渐康健,精神恢复从前,竟熬到了医生口里不可能的第十一年。
崔念希迎来人生的第二个春天,同时对女儿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算算日子,周絮已经十八岁了,马上也要高考了,她无颜面对女儿,只想问候一句她好不好。
崔念希翻来覆去,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拨通了周耀民的电话,结果却是空号。她又去拨周耀民办公室的电话,得到的答案让她如坠冰窖。
后来几经打探,崔念希才知道,周絮如今在明潭的周耀光家寄住。
和周耀民结婚时,崔念希就不喜欢这个弟弟和弟媳妇,也因此和周耀民吵了好几次。
周耀光软弱老实,张岚精明算计,两人蛇鼠一窝,崔念希不知道周絮是怎么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年。
在确定消息之后,叶知文陪着崔念希去了趟明潭。
周絮的护照还在有效期,去新加坡的签证办理的也很顺利,到这里之后,她住进了叶知文的书房。
新加坡的租价高,崔念希租住的房子在叶知文工作的研究所附近。
房屋面积不算很大,其中一间大卧室被崔念希做了隔断,分成了两个书房。尽管如此,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放了张长桌,一侧是落地台灯,另一侧是嵌进墙里的书柜,除了书籍,还有各式影碟和唱片,这也是崔念希写字的地方。
身体支撑不了崔念希正常上班,她如今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博客上的粉丝数很多,在闲暇之余也会接一些翻译工作。
叶知文很欢迎周絮的到来,他主动将自己那间书房收拾出来,自己先在研究所的宿舍暂住。
其实周絮见到叶知文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崔念希会选择和他结婚。
叶知文很像年轻时候的周耀民,温和儒雅,又知识渊博,却比周耀民更懂得尊重和退让,和崔念希相处的平淡又幸福。
爱屋及乌,周絮到的第一天,叶知文就带着她办了新的电话卡,国内外均可接打电话。接着他又给了周絮一份非常详细的地图附带着生活出行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现金。
这些足够周絮在这座花园城市探险游历。
不过在她探险之前,先接到了池雨的电话。
池雨能考上重本完全在父母意料之外。
为了庆贺,王家芳邀请许多亲戚朋友来家中吃饭,池雨自然也把陆远峥喊了过来。
欢声笑语里,只有池越的心情最差。
“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傻子!”
池越把筷子摔在盘子上,用手指着,轮流控诉:“陆远峥,你首当其冲!”
“江临大学?!你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高考前还是倒数吗?”池越气得头晕。
陆远峥拎着茶壶,正慢条斯理地烫碗筷,兴致缺缺地看池越一眼:“首当其冲不是这么用的。”
池越充耳不闻,又把手指向池雨:“池雨,你连我都瞒?!我是你亲哥!”
池越简直要疯,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周边亲近的每一个都带着面具。
其实池雨没想骗他,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高考会超常发挥,所以她没跟池越计较,给他倒了杯凉茶清火。
池越一饮而尽,稍微平息后,又想起一则怪事:“你们谁知道周絮考的怎么样?为什么咱们班成绩单上没有她啊?不会是做了什么错事,被取消成绩了吧?”
池雨忍不住为周絮辩护:“你知道什么?周絮一定考的很好。”
“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非常及时的插进对话,池雨没经过思考,便直接脱口而出:“周絮原本就是学霸,她只是为人非常低调而已!”
话音落下,池雨才看向了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一瞬沉静后,从陆远峥喉咙里滚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轻笑,旋即起身,一脚踹开了塑料椅。
“事情就是这样。”
池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到远峥哥会那么生气,饭都不吃了,直接走了。”
“他肯定是因为奖学金才生气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名,但江临大学已经很好了,还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县里好几年才出一个名牌大学的。”
电话这头隐约带着哭腔,周絮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邮寄明信片来转移池雨的注意力。
挂断电话后,周絮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
赤道上的人们终年感受着灼热的夏天,没有四季循环更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周絮拨通陆远峥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通。
他们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絮握紧了手机,嗓子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湿软的棉花。
窗外,绿意葳蕤,苍郁树干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像伞棚一样张开,又直插云霄,咸湿的海风吹得风铃摇摇晃晃。
“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远峥还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周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办好国外的电话卡。”
陆远峥不再说话。
周絮又解释道:“我妈妈带我来新加坡了。”
陆远峥还是没有说话。
周絮的胸腔忽然有些闷:“你不相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
陆远峥笑了,嗓音冰冷:“千金大小姐出趟国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下轮到周絮不说话了。
她垂下了眼,陷入了沉默。
这一天比周絮预想的要早一些,但似乎又刚刚好。缠绵悱恻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想坦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陆远峥炽热的眼睛时,就是说不出口。
一说,就想流泪。
信任修复的过程比建立信任的过程要难得多,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耐心,就算两个条件都满足,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此前所有,功亏一篑。
甚会反扑,陷入比之前更恶劣的境地,变成势不两立的双方。
周絮不想这样。
“周絮,真是抱歉。”
陆远峥讥笑的话音里带着自嘲:“让你在我们家忍受了这么长时间。”
虽然袁金梅家的房子比不上京阳的家,但周絮很知足,能有一处安静干净又独立的空间收容她。
还有陆远峥相陪。
周絮从未觉得苦。
但她知道,现在说出的话在陆远峥这里无非是巧言令色。
周絮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罐子里,氧气正在一点点被抽净。
“你还想说什么吗?”
像是一句不耐烦的结束语。
周絮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缓缓道:“恭喜你被江大录取。”
沉寂了一秒,声筒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如针扎过,让周絮的耳膜觉得有些刺痛。
“好样的,周絮。”
电话被挂断了。
周絮举着手机,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没有任何征兆的,新加坡开始下雨了。
雨势猛烈,夹着浓郁的植物气味,朝周絮扑来,落进了她的眼里。
周絮把书桌上的化妆镜遮住,不愿去看自己的模样。
窗台上翻开的书页被打湿了,纸张变的软塌塌、皱巴巴。上面的这些褶皱不会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失,它会永远停留在上面,很难抚平。
周絮想,这应该是她和陆远峥的最后一通电话。
第37章 2008/绿转红灯
周絮在新加坡过完了高考后的整个暑假。
南洋的雨水时常让她想起明潭,热烈滚热的雨竟也变的忧伤起来。
山南水北之间,雨,似乎变成了他们唯一可共同触摸的东西。